你将怎样看清自己

我雄心勃勃建立了一个农场，当然，能够独立做事的有心人，自然是心灵聪慧的人，自然知道建立一个农场多么不容易。可是，只维持了不到两年，农场就倒闭了。

我知道，农场非倒闭不可，因为在建立之初就有这种感觉。我在一直实现一个梦想，想离开大城市过一个无忧无虑的田园生活——没有无忧无虑的世界，怎么能有无忧无虑的田园？人，总是用自己制造的事实，来纠正自己的异想天开。

我的妻子常常怨恨我，她说，她以前对我的吹嘘、对我的大话、对我本人的才华抱了太大的期望，到现在，那些大话、吹嘘、才华，都没有转化成省长、市长。

是的，我好不容易奋斗了个二级分厂的副厂长，而今还辞去了，好不容易建立了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而今也倒闭了。承包那片荒山的协议还在，我的梦想却不在了。

当然，妻子的抱怨更加具有事实根据了。但是，抱怨与企望一样，对我有什么意义呢？一个妻子对丈夫的企望如果不转化为爱的体现与实施，而只有一个坐享其成的等待，其实，我更愿意她什么期望也没有。因为，一个简单的对别人的期望，只能证明你是一个别人的影子，而妻子成了丈夫的影子，那就相危险了。

妻子被丈夫愚弄，与丈夫玩别的女人，这就是一个性质相同、而形式不相同的、属于当前女性生存的危机的不可否认的事实。我经常想，假如我真做了省长，干么要与一个坐享其成的老太婆朝夕相处，难道不会追随潮流，也包一个年轻美貌的吗？至此，我明白了为什么男人养二奶的秘密。只要养二奶、或者妓女的事实存在，就不要说女人的生存状况得到了改善。

因此，我从来没有指望妻子会看清我。女人是男人的影子的时候，女人已经不是女人，可以是妓女，可以是性欲工具、摆设、玩具等等。

我们生活在轻信与盲从的模式里，而我们也发现自己的轻信与盲从是多么的不可救药，但就是无法摆脱这个模式。人生的痛苦大都来源于此。不如此，又当如何？

当我把牛群赶上牧场，几千亩的荒山，只有我与牛群，世界在哪？我看不到。一个巨大的空旷笼罩我，牛群渐渐在缩小，疾病、牧草与水的匮乏，将我的梦想一点点切割——确切说，是将我弟弟与母亲的梦想在切割。

农场里，只有母亲与弟弟两个铁杆成员，他们也是因为轻信我，才成为我的死党，因为他们相信我是个能人。七十年代末，当我是我们村子第一个考取省城重点中专的人物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对我产生轻信与盲从。事实，也是造成轻信与盲从的根源，也是梦想产生的发祥地。不如此，又当如何？

事实造就了毛泽东的伟大，伟大造就了人们对领袖的崇拜，崇拜造就轻信与盲从，因此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但是，毛泽东看清这个关系链了吗？毛泽东看清自己了吗？

当我发现农场的的小草、山冈、树木、河流……失去了刚刚到来的新鲜与陌生，突然，这些东西都成为熟视无睹的存在，甚至，我再也看不出这些东西之间的区别——哦，人生的一切概念，都是因为与人有密切的利害的时候才产生，但利害消失，当这些草、这些树木、山冈与河流，已经无法为我的梦想做支持的时候，甚至地球塌陷了、爆炸了，与我何干？

不。那时，我依然没有看清自己，直至过转冬天，牛群几乎要全部与我告别，我母亲与弟弟终于无法承受这种劳而无获的一次次悲惨的打击，终于离开我而去了，那天，牧场只留下我与二十头孱弱欲毙的牛群，一个人沦落到与动物相依为命，与荒野相依为命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生气勃勃的城市与村庄，我看到自己离别已久的家、女儿与妻子。

梦想，终于不再重要了。

我从没有抱怨过母亲与弟弟的残酷无情，他们应该为自己的轻信而作出纠正，而正是他们离开我，我才发现，我既想过田园生活，又想为我的弟弟铺一条发家的道路，这本来就是两个水火不想容的设计。而我的弟弟与母亲看不到我的真实想法，却轻信了我能给他们走出贫穷与痛苦以解脱。老百姓对领袖的崇敬也大都如此吧。只是，我没有领袖们手中可以施舍与支配的资金与税金罢了。

四十年，这个梦一直笼罩我，我一直想成为救苦救难的使者。而在我阅读了许多书籍、掌握了各种感情与心情的表达方式之后，这个信念通过我语言与声音，而成为我的母亲、弟弟、妻子生活中的光环。我知道他们都是弱者、是弱势群体的成员，因为他们一直期望获得一种不劳而获的东西，他们甚至不知道一个梦想必须依靠自己去奋斗、去见证。可是我却一直想代替他们去见证、去实现，而因此，我的四十年的生活一直都背负着这个沉重的梦想——当牧场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那个巨大的无边的沉重在我面前清清楚楚，因为我看到了自己。

那天我下决心卖掉牛群关闭牧场。

我回到城市。自然，生活的比以前好了。一个人看清自己的时候，生活的每一时刻都会发生巨变，梦想不再勾引你想着明天的辉煌，也不用在衬托今天的不如意与不满足，而你会觉得你变得非常充实与愉悦。那时，整个世界在你的感觉里似乎与你毫不相干，像那个你曾经看到的巨大寂寞与空旷，但你却能与这个巨大空旷和谐存在而不至于被这个空旷与寂寞而压碎、而淹没，这时，你几乎时刻都有浑然天成的分享。

这时，你与完事万物几乎没有区别，但你却明白，你就是你。

二○○五年三月十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