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的爱

一

窗台上，红色的康乃馨静静地开放着，那一抹深红总是点亮我眼眸的最深处。透过窗棂的风，有些微的冷，昨天还艳阳高照，今早忽然就有些料峭，但心里还是暖暖的，她在陪我一起等待爱人的归来。

爱人原本空空的行囊，归来时却装满了家里的特产。儿子早就欢喜雀跃地打开了纸箱，那是满满一箱的鸡蛋，用谷壳掩印其中，即使长途跋涉也不会被碰坏。每年清明时分，爱人回老家给公公扫墓，爸爸妈妈就会让爱人捎来满箱的鸡蛋，说是自家聚攒以及向乡邻买的，比大城市里的好，营养又好吃。

意外的是，行囊里居然还有一大把的野草，细细的心形的叶子，顶端是密匝的白色微小的花，我不知道它到底是花还是草，记得小时候在春天的田野上，这样的花草是随处可见的，那样的不起眼，却又漫山遍野地生长。爱人告诉我这是地菜，妈妈嘱咐了要在今天用这个煮鸡蛋。

我非常疑惑地给妈妈打了电话，她告诉我这个是地菜，今天是三月三，家里每年都用这个煮鸡蛋吃，对身体有好处。原本是想昨天煮好了让爱人带来给我和儿子的，但又怕路上的车程长，广东的气温高，就算到了我手中，怕也是不能吃的。爸爸就叫妈妈去采些地菜回来，叫爱人带过来自己煮，而且到的时候刚好是三月三。所以就去地里采了一大把，装了一大塑料袋，老爸还嗔怪她摘多了哩，然后就听见老妈在电话那端笑了，我也不禁跟着笑了。每次老爸这样嗔怪老妈的时候，老妈总是忍不住地笑着，也不回驳。我和老妈在电话里彼此对笑着，我仿佛看见老妈蹲在地里，为我采摘地菜的模样，每采摘一颗，该是怎样地微笑，再看着桌上的绿叶白花，想着是妈妈它翻山越岭地来到我的身边，我的眼眶禁不住潮湿了。也因此了解了家里竟有这样的风：“三月三，鬼下山，吃地菜煮鸡蛋能够驱邪祈福保平安”、“农历三月三，不忘地菜煮鸡蛋。中午吃了腰板好，下午吃了腿不软。”从此后，每当我走在春天里，这曾经那么不起眼的地菜将会钻进我的眉眼深处，它不再是一枚普通的野菜，而是因为有了妈妈的爱。

每一次回家，爸妈总是要让我们带上这个带上那个，我记得有年春节，我的行李包里实在装不下太多的东西，主要是春运时的拥挤，我因为怕辛苦就什么都不想带了，所以老爸每拿一样东西我都说不要，结果他生气了，一下子就拉下了脸，还说我这也不要那也一样，那是他的一片心意哩，一听我赶紧都将它们挤进包里，全部带走。所以去年春节回家，我特地带了一个大行李箱，并对爸妈讲，今年有什么好吃的都帮我准备吧，我特地准备了一个大行李箱来，然后我就看见他们那灿烂的笑脸。是的，我带走了他们精心为我准备的东西反而会让他们觉得高兴些，因为那是他们的一番心事，更是对我无声的爱。

二

在我心里，爸爸妈妈就是一个不老的神话，我始终坚信他们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只不过是在我成长的岁月里慢慢苍老了，所以我特别珍惜能和他们在一起的每个时刻。

最开心的时候，是每年春节的时候带着一双儿女回妈妈家吃年饭，这是出嫁后多年不变的习惯，等到小儿女都睡了，爸妈也准备好了第二天早晨团圆饭的菜肴，我和爸爸妈妈还有弟弟，我们四人围坐在一起，拉起了这一年里的家常，或者遥远的过去。弟弟比我年幼九岁，男孩说话也比较不知委婉，所以爸爸偶尔也会同我抱怨说同他讲不了三句话，再说下去就要吵了。这个时候我总是站在爸爸妈妈这边，替他们“教育”不太听话的大男孩，爸妈就说这些话也只有我敢说，他们是不敢说的。有时弟弟恼了，语气有变时，我就开始打击他不让他说下去，并笑说你看，因为有我在，爸妈才敢跟你多说些，不然都不敢跟你说了，免得又要吵。爸妈毕竟与我不在同一个时代，想法看法也存在差异，再说我也算是闯荡江湖多年的前辈，对于我的话弟弟还是听的，毕竟我做大姐已经很多年了。所以同样一件事，我换了个角度同他讲，他就会心服口服。最喜欢这样地拉家常，每次我们都会聊到很晚，还不想去睡，一年也就只有这样的时候才可以在一起好好地聊聊，所以大家都很珍惜。还记得第一晚我们聊天聊到十一点，因为爸妈要早起，就催他们去睡了，第二天我们竟聊到近一点。

一直以来，弟弟总喜欢和我打打闹闹，虽然我们年龄相差那么多。前些年爸妈还常说我们两人都这么大了，还打闹，反正你打我一下，我回敬你一下，大家互不相让，现在回想起来，那是那幸福的打闹。我还记得，有一年大年三十，刚转点，也就是初一的凌晨，我们随风俗去庙里烧香，用过茶点后我和弟弟先回了，爸妈留在那里帮忙。那是一个雨天，我们拿着手电筒深一脚浅一脚往回走，都不怎么看不得清路，走到一半，弟弟拉起我的手，插进他的手臂里，相互扶持着。那一瞬间，我心里很感动，一下子觉得这个男孩突然长大了，知道照顾姐姐了，一直以来都是我在照顾他。因为是我和弟弟的相互扶持，所以我们最终顺利地到家了，没有踉跄在泥泞里，心里觉得暖暖的。那年，我二十多岁，弟弟还是读高中的少年。

三

俗话说“养儿方知父母恩”。

等我自己当了妈妈，我才真正体会到这句话的真正涵义，儿子不到一岁就放在老家，直到三岁才接来身边。而在与他分开的那两年，我不停地来回奔波，常常利用长假回家，只为看看儿子，然后每一次都是流着泪转身，等我到了这边致电那边报平安，提起儿子我总是在电话里泣不成声。那两年，我想他，我看着别人的孩子就会想起他，我吃饭的时候也会想，要是那个小小孩坐在饭桌前我该为他准备怎样的小凳和饭碗，我一边想着一边掉着眼泪。我更是在日记里思念他，常常在不上班的时候，对着电脑敲打着，想着哭着无助着，我还记得最投入的一次是一个周末，爱人早上出门时我还好好的，下午回来时发现我眼睛里红红的，垃圾筒里和地板上到处都是纸巾，我看到爱人回来，我忽想觉得更委屈了，眼泪一下子哗啦哗啦流得更欢了，他看我那样，也只能深深地叹一口气，然后抽上一支烟，他确实也奈何不了我的相思。我那时唯一的期盼就是盼着儿子快快长，等满了三岁我就一定要接来自己身边慢慢带。

当我在相思里哭得一踏糊涂时，我才恍然大悟。那年秋天，我刚刚二十岁，就要别了爸妈去南方的城市流浪。我还记得，离家的那天，爸爸哭了，他说怪自己无能不能给我一个好的家庭环境，只有靠我自己去外面讨生活，你是个女孩子，要是个男孩子我也不担心。看见爸爸哭了，我突然倔强地昂了昂头，对他说“你就当我是个男孩子吧。”，然后我就离开了爸妈。

那年春节我没有回家，因为没有挣够来回的车费。春节那天，几个同学聚在一起，去买菜回来做饭吃。菜场里，到处都是喧哗的人们，走着走着，眼泪就掉下来了，突然好想家，好想家里的爸和妈。

一年后的春节，我终于可以回家了。却在回家的前夕才听说，妈妈因想我过度，病了整整一年。初听的刹那，我的心仿佛被掏空了，那是怎样的一种折磨啊，我曾经面对过的触目惊心地痛苦，没有了我在身边，爸爸是怎样熬过来的，还有弟弟，没有我的陪伴和呵护，该要怎样地去面对。后来才知道，邻居实在看不下爸妈所受的罪，遂写了信给我，因为一切是因我而起，妈妈是因为太想我了，也许我回来会让妈妈挣脱病魔地折磨，但是爸爸听说了，第二天，天没亮就差弟弟去邮递员那里截回了那封信，因为他担心我，他怕我一看到信一定会回来，怕我一个人回来路上会出事，再说他说就算我回来也解决不了问题。不但如此，他还嘱咐别人也不要告诉我，所以在回家前的那一天，我才得知。那一天，我喝醉了，爸妈为我受苦了，我不想连累任何人，我向男友道明了家里的情况，以及为我相思成灾而病了的妈妈，可爸爸却向我隐瞒了这一切，整整一年了。我说我不想连累他，我们分手吧，可是男友却告诉我他早就知道了。那一刻，我才知道几乎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受苦受难的爸妈，只有我不知道，仍在自己的世界里独自逍遥快活着。那一刻我是多么地恨自己，恨自己会给爸妈带来那么多的苦难，他们给予我这样的宠爱，不要我受一点点的伤痛，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觉得自己的脊背仿佛被抽空了，无法站立。我一边哭着向男友说分手，可当我得知他早就知道而没有离去时，我又说了句“我又舍不得”，然后我哭倒在他的怀里。

等我得知妈妈病了的消息时，她已开始好转了，我想肯定是因为我快要回来的消息让她可以马上见到我吧。回家的那一刻，我的心扑通扑通跳得很厉害，直到我踏进家门叫了一声“妈”，爸爸赶紧点燃了一挂鞭炮来迎接女儿的归来。反而是妈妈比较冷淡，没有回应我那最热烈的一声呼唤，只是满脸堆笑地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加了很多糖的糖水。爸爸开始在一边打趣道“念了一年多的女儿，女儿回来了叫你怎么不答应。”妈妈也不作声，只是合不拢嘴地笑着，家里是那么地喜庆，只为我这个游子的归来，回家里的感觉真好！

晚上，和妈妈睡在一起，她才告诉我，我临进家门的那一声“妈”，叫得她喉咙都硬了，答不出声来。还告诉我，以前读书的时候，至少一个月可以回来看得到一次，出去打工一年多，想见也见不了。想着给妈妈带来了一年多的思念的痛，我的眼泪开始无声地滑落，不禁想起“暗中时滴思亲泪，只恐思儿泪更多！”感谢上苍，一切终于云破天开，得以重见天日了。

四

爸妈曾是我生活的全部，是我生存和依赖的天与地，但是有一天，我突然觉得我的天地也累了，需要依靠。

去年署假，我送儿子回老家，顺便带着儿子和女儿在妈妈家小住了几天，有一天正在午睡，突然被屋外的嘈杂声吵醒，有些惊心动魄的恍惚，不免心中一紧，像是出了什么事，赶紧起了身。

得知，伯父被摩托车撞了，不是特别严重，但也不轻。肇事者本是要跑的，幸好被本家的一位亲戚撞见，于是赶来叫了老爸去。一位儿到了门口，双方还在那里僵持着。我走了过去，叫他们赶紧叫车送去医院拍片检查吧，他们一说身上没带钱，二说在等车。我看伯父痛得呻吟得厉害，一时半会又没等到车，就说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吧。虽然下着雨，但也不是很冷，我却看见爸爸在叫冷，而且还冷得有些抖，我知道爸爸是紧张和着急。我告诉他不要急，先去医院看检查结查再说。刚好等到车了，爸爸与姑父带着伯父和那伙人去了，我因儿子和女儿都在，就没去。

再给爸爸打电话时，他们刚好到了医院，准备马上检查。我嘱咐他别急，有事打电话回来。检查结果出来了，爸就给我打电话，他问我怎么办，我问了问情况，医生说是手腕三度骨折，其他身体内部没问题，我一听总算松了一口气，不过伯父要受此皮肉之痛了。我就告诉爸爸有两种处理方案，一是留院观察，但要一并留下肇事者；二是回家照料，但肇事者需承担一切后果。正还在讲着电话的时候，我听见电话的那头在问是谁，我就听见爸爸说着“是我女儿”。

那一声“是我女儿”，我听着了爸爸的自豪和踏实，我心里却莫名的难过。忽然觉得爸爸是老了，在这件事上好像没了主意，居然要听取我的意见了。曾经他是为我遮住一切艰难困阻的天，如今我头顶的这片天累了，该是我来为他遮风挡雨的时候了。我希望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和能量，给他们幸福的生活，来回报他们为我所受的磨难。

这世上最伟大最不求回报的爱，便是来自父母的爱。然而当我们一天天长大了时，父母却慢慢地老了，老得有一天我们无法找寻时，我们就成了被上帝遗弃的孩子，“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那将是怎样的悲痛？所以唯有好好珍惜能在一起的每一个日日夜夜。因为生活的缘故，不能行孝于父母跟前，只能每周一个电话，每一次深情地呼唤，就觉得好像面对面，自己永远像个小孩，因为有父母无止尽的爱，所以就算走到天边，也不会孤单。

当我怎样地爱着自己的孩子时，我就把您们当初和现在对我的爱重新再体验一遍，因为我正用您们爱我的方式去爱和在爱着他们。爸爸妈妈，您们受苦了，我爱您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