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

仲春的江南，停了斜风细雨。白云蓝天，青山如洗。轻轻的风儿，吹皱池塘，荡起涟漪。树木吐出嫩芽，长出新叶，大地芳草如茵。太阳像是含羞的吴娃，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把明媚的光线，洒向大地。清清的溪水在山涧奔流，像是江南姑娘飘飞的裙裾。竹林里的春笋在吱吱的拔节，竹林外油光光的麦苗儿，阡陌相连，像是绿色的海洋。而鸣唱着的杜鹃、柳莺、画眉和家燕，随着人影和车声，不断地在树丛间，飞来飞去。仲春时节的江南宛若刚出浴的美人儿。我们的车子，在这春光里前行，车窗如同画框，不断的把绚丽的风光，装进来，洒出去。

我们一行三十人，组成一个长长的车队，奔向桃花盛开的地方——无锡阳山。阳山位于无锡城西，东距城区25公里。商朝末年，周太王的两位王子泰伯、仲雍为让位给三弟，从陕西南奔吴地梅里。周武王灭商后，寻找泰伯后裔，在阳山找到周章，封为吴伯，列为诸侯，封其子周赟为安阳侯，故此地山名阳山，湖为阳湖。

阳山虽然海拔只有187.1米，但在这一望无际的江南平原上，还是显得突兀高耸。山顶一峰形如石笋，圆峻擎天，好似对天书写的毛笔，故称“文笔峰”。文笔峰附近，有一洞口，古称“龙池”，洞壁峭峻，洞大幽深，元代《无锡县志》记载：广袤三丈，深过一仞。古时以七尺、或八尺为一仞。现经科学考察，阳山于一亿四千万年前，曾有过火山喷发，龙池实际上是个火山口。当地桃农说，阳山的桃花灿若云霞，阳山水蜜桃闻名天下，全赖火山灰形成的黄色土壤，它极富有机质，非常适合桃树的生长。

《礼记·月令》上说：“仲春之月，桃始华。”说得是仲春时节，桃花开始绽放。此时赏花，正是好时候。江南民间传说，农历二月十二日是百花生日，所以称作“花朝节”。当日，江南人家相邀出城踏青。一边谈笑风生，一边争观桃花。爱美的姑娘们，禁不住会摘取鲜艳的桃花插于发间。对此，清人钱大昕在《练川竹枝词》中咏到：“花朝二月雨初晴，笑语相将北郭行。折得缃桃刚一朵，小鬟偷插鬓云轻。”

桃花是中国的土著，至于江南何时有桃花，查诸史料，已经无可追溯。江南神话传说，当年夸父追日，十分饥渴，他喝光了一路经过的江湖，终于渴死。临死前，“弃其杖，化为邓林”，以免后来者像他一样渴死在途中。邓林就是桃林。江南的桃树，源于夸父之杖。神话传说自然无可查考，但到汉代，江南已经桃林遍植，却是事实。

阳山在当地，有江南桃花源的美誉。是个只有9.6平方公里，2700户人家的江南小镇。这儿村村是桃园，家家是桃农。车进阳山，但见万树桃花争艳，浅红、粉红、深红的桃花团团簇簇。远望似一片锦霞，万斛胭脂。近看，花瓣含露，随风摇曳，好像挂泪而笑的柔媚娇娃，清新而秀丽。

我们走下车来，离开公路，走向桃林深处，只见一棵硕大的桃树，花儿开得正艳，满树粉红的花儿，仿佛山野村女，虽然是素面朝天，依旧是美得淡定心惊。在树下，五、六个孩童，手拉着手，用稚嫩的童声吟诵着《诗经》中的《周南桃夭》：“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桃之夭夭，其叶蓁蓁……”童声清脆，犹如响铃。“灼灼”一词，尽现了桃花的艳与纯。我们面对满园桃花，恰似在观赏一队轻歌曼舞的美人儿，红的妩媚浪漫、粉的清丽可人，白的飘逸淡雅。

桃花宛若美人，引风流才子竞折腰。据说，最早将桃花喻为美女的，当推三国时的才子曹植，其诗曰：“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朝游江北岸，夕宿潇湘沚。时俗薄朱颜，谁为发皓齿？俯仰岁将暮，荣耀难久恃。”盛唐诗人李白也有诗句说：“秀眉霜雪颜桃花，骨青髓绿长美好。”美人与桃花已经宛然一体。将桃花与美人相比，最脍炙人口的，当属崔护《题都城南庄》，诗曰：“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桃花娇艳，恰如美人腮红，桃花依旧，不见美人，怜惜之情，油然而生。后人还据此诗，演绎出一个凄美伤感的爱情故事。此后，桃花就成了美女的泛喻。“桃李之年”，赞美女子年轻美貌，“人面桃花”，喻女子娇艳多姿。桃花运。桃花劫，暗喻与美女爱情的得与失。

正是因为桃花态若美人，艳丽传神，不仅引得才子倾倒，更让美女嫉妒，唯恐桃花儿吸食天地精华，成了精怪，夺走夫君的心。古书《妒女记》曰：“武历阳女嫁阮宣武，绝忌。家有一桃树，花叶灼耀，宣叹美之，即便大怒，使婢取刀砍树，摧折其华。”说的是武历阳女，听见丈夫赞美自家庭院里桃花的美丽，竞心怀嫉恨，一怒之下砍了桃树。桃花无辜，竟成了娇妻眼中的第三者，这也应是千古奇冤吧。

桃花是春天的尤物。小河流水，桃花夹岸，紫燕双飞。她不仅是美人的象征，也暗喻爱情。被誉为诗鬼的唐朝诗人李贺曾有诗曰：“小红长白越女腮，桃花向人脸边开。可惜日暮嫣香落，嫁与东风不用媒。”在江南，与桃花相关，最富传奇的爱情故事就是孔尚任的《桃花扇》，它赚足了青年男女的眼泪。而传说中的花神息夫人的故事，更是凄婉而忠贞。据说息夫人是春秋时息侯的夫人，名为息妫，是陈宣公的小公主。后楚文王灭息国，俘虏了息侯夫妇，并要强娶面若桃花的息夫人。息夫人忠于夫君，不为楚文王的强权所动。一天，她乘楚文王外出打猎，偷偷与夫君相会，然后双双殉情自杀了。时值仲春，桃花绽放，楚国人民感于息夫人的钟情，修庙祭祀，称为桃花夫人。后世又渐渐地封她为主宰桃花的女神。

此时，在一片粉红的世界里，桃树上的朵朵桃花，好似煽动粉翅，随时欲飞的彩蝶。我看到，在偌大的桃林里，不论风华正茂的小情侣，还是像我一样年过知天命的老伴当，抑或已过古稀的老翁妪，都出双入对的站在桃花树下，用相机留下他们的笑颜，记录此刻的爱情。此时，我对“人面桃花”一词，有了新的体会，我想不论你的容颜是含苞的花蕾，是绽放的花瓣，还是即将离树的落英，只要忠贞于你的爱人、你的爱情，就永远会是桃花般美丽。

桃树不仅鲜花美丽，而且桃果，桃核都是很好的经济作物，它们给桃农带来经济实惠。我们就餐的这家农户，主人姓高，五十几岁年纪。老高告诉我们，阳山桃，品种有雪桃、蜜桃、茄桃、蟠桃、黄桃等，最好的当数水蜜桃，每年的5月底到9月中旬是水蜜桃上市的日子。特早熟的品种有早花露、春蕾，早熟的有朝霞、雨花露，中熟的有白凤、朝晖，晚熟的品种有百花、迟圆蜜、迎庆等。水蜜桃果大皮薄，肉汁如蜜，有的品种可以用吸管吸。我笑问：老高，你们阳山的水蜜桃，怎么都取个女孩名字啊？而且每个名字都很雅致。老高憨憨一笑，答称：根据我们当地传说，她们原本就是仙女化身。老高告诉我：我们阳山有3000多亩桃树，年产水蜜桃一万多吨。他一家种七亩桃树，仅买桃子，就可每年收入十几万元。桃子还可以做成桃酒、甜水罐头、桃子果酱，桃木可以做成辟邪的桃板、桃木剑。水蜜桃和她的延伸产品，畅销海外，供不应求。

临行，老高拉着我的手嘱咐，五月底再来啊，我请你吃正宗的水蜜桃。

我们走向汽车，与老高挥手作别。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桃花的海洋。老高家那粉墙黛瓦的农家小楼，宛若花海中的一叶扁舟，微风吹来，在桃花的波浪里起伏。我忽然想到，这不就是陶渊明的桃花源吗？桃花万树，桃花缤纷，与世无争的农家，憨厚的种桃人。能在这里住上一世，就是神仙过的日子啊，夫复何求？

江凤鸣写于二○一一年四月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