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源何处

丁香雨的季节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4-06 09:09 责任编辑:江凤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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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桃园何处,或许我们一生也到不了桃花源。陶渊明是个诗人还是哲学家?他在千年前,就给所有的中国人一个精神的家园——桃园里的乌托邦。作者明写上山观桃花,实在是抒发生活中的哲学思考。文字漫漶处,桃花妩媚,哲思清丽。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站在中国诗歌浩浩长卷的开篇,诗经以其不可动撼的地位,将女子的容颜妥贴地喻为盛放在春天的桃花,给了尘世间无数女子美好的遐想。于是,再是平淡的烟火人生,也会妖娆妩媚摇曳生姿,充满了欢喜和期待。因了诗经,女人与桃花,便有了深厚的渊源。

隐逸诗人陶渊明,寥寥数笔,又让桃花晕染上出尘宁静的气息,成为后人苦苦追寻的人间仙境。一直没想明白,世外桃源,何以不是世外梅园,抑或是世外菊园?花之隐士,应为菊,花之君子,当属荷。再怎么着,也轮不上桃花来做世外仙境的代言人吧?偏偏这五柳先生,采菊东篱下,却偷偷思着桃花,写了一篇不足千字的文,就把中国的乌托邦,搭建在落英缤纷的桃林深处。这旷世之筑,穿越中国千年的文化浸濡,风吹雨打中,当所有的古代建筑在现代元素的冲击下,纷纷悲情倒塌之时,它却似缕缕香茗,若隐若现袅袅飘浮着,在眼前,在天边,清心滤肺,却又海市蜃楼般。

大抵久蛰城市心陷樊笼的人,想看个花花草草,也不尽兴吧。就像小区门前的沟渠边,是栽有桃树的。春来,风轻扬,柳条伸出长长的舌尖,轻轻吻过粉桃朵朵,像极了一对亲昵的恋人。可惜沟渠里是生活污水,浊秽不堪,水中断然映不出桃花妖娆的影。每每看见瓣瓣桃红,携一缕幽怨的香魂跌落水面,便心生无限怜惜,不忍卒看。且沟边桃树不多,稀稀拉拉十多株,并非陶渊明笔下缘溪行而忽逢的桃花林,自然也成不了云蒸霞蔚的气势。

这样想着的时候,就有朋友约我去山上看桃花了。女人爱花,更何况是如女人般笑靥嫣然的桃花。欣欣然答应,心之深处对梦中桃源的向往,如桃花秘密紧闭的花蕾,璨然绽放于融融春光里。入眼是花,入心之处皆是春。

一路憧憬,研墨调色。心底的生宣一铺,便勾勒出一幅绝妙的水粉画。漫山遍野,深深浅浅,层层叠叠,桃红追赶着粉红,粉红衬托着绛红,嬉闹着,喧嚷着,一浪接一浪般,铺天盖地地漶漫开去。整座山,倏然被花事点亮,犹若轻铺一层软软绵绵的粉色云彩。于是,沉寂一冬的山热闹起来了,冷硬了一冬的骨头,也在暖阳和花瓣的香熏里酥软起来。游蜂舞蝶留连其间,花蕊上甜滋滋地轻吮一口,便醉得不知了归路。

要去的这座山,有一个美丽的名字,叫桃花沟。桃花沟里没有大林寺,也没有桃花庵。多年前,它只是一座裸露着泥土,贫瘠荒芜的小山丘。世代生活的农人,靠天吃饭,种植土豆和玉米。随着经济的开放搞活,这里统一规划,种上了桃树,种上了李树,种上枇杷……春天,桃李吐艳,游人纷至沓来,国家3A级风景区的定位,为它带来了可观的旅游收入。秋后,累累硕果,又为一方百姓带来了物质的实惠。哦,美丽的桃花沟里,是否会邂逅一位面若桃花的女子?这里,可正是我梦中寻找的现代桃源?

高速两边的绿化带以一百二十码的速度飞快地向倒退。我仿佛乘坐一艘快艇,看两舷水花飞溅,不禁心惊胆战。这样的高速,真的就能抵达世外桃源吗?再慢些吧,再慢些,我们应该是坐在窄窄的舴艋舟上,手摇咿呀的桨橹,听鸟鸣深涧,看落红满溪,逆流溯源而上。

车过收费站,询问行进路线,顺便问了句:山上桃花可开遍?不料那人扁扁嘴,甩出一句不屑的答复:开了,假花很多。疑狐中继续飞奔,直到来到了低矮的山脚下。

抬头望去,没有满山满坡灿若云霞的桃花,只见山上星罗棋布乱七八糟地撑满了各色塑料帐蓬。山脚下的桃花,光秃的枝桠上,似乎确实开了两三枝。可是,这花如何开得这般的怪异?一株桃树上,怎么就那么两三枝缀满了粉嘟嘟的花朵?突然想起收费站那人的话,不觉恍然大悟,一路上的好心情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失望和悔意也随之而生。原来,他们为了招徕生意,不惜以假乱真。早知如此,又何必舟车劳顿!

车还未停稳,不知从何处冲出一群男女,对我们呈围攻之势,叽叽喳喳,指着半山腰某处帐蓬说,我们的农家乐不远呢,很快就到,上面打扑克打麻将都有。所有的兴致,早已被上当的感觉破坏得消失殆尽,我们避之不及,连连摆手,“不去不去,跑这么远,谁想看你们的假花?!”其中两个女人连忙说,“我们家不是假花,全是真花。”“真的是真花?”“真的是真花!假的不收钱!”

看她们信誓旦旦的模样,我们将信将疑地跟着其中一个女人,来到山脚下一处农家乐。白色塑料薄膜下,一树一树的桃花,开得正好。桃花树下,摆放着方桌藤椅,供人赏花喝茶娱乐。为了验明正身,我竟残忍地摘下一片花瓣,在手中反复揉搓,直到手心里有了润润的感觉,方才连连点头,说真花呢,真是真花呢。此刻,我们来此的目的,似乎已完全变了味。我们不是来看花的,我们只是来打假的。不由苦笑着摇了摇头,难道一个活色生香的春天,也跟着这些虚假的桃花,一起变成假的了吗?

四周瞧去,发现旁边几家农家乐的桃花,也开得个花枝乱颤,不少人在桃树下打牌闲聊。至于那些开着的花儿,似乎已没人再去搭理了。刚才那女人过来掺茶,便又问她,为何其他地方的桃花都没开,而他们几家的桃花却开得如此热闹。她精明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今年天气冷,我们用大棚让桃花提前开了。”望了望头顶的塑料薄膜,我什么也不再问了,只轻轻地长叹了一声。

或许,是我们到来的速度太快了吧?或许,我们本来就是生活中的小齿轮,只能选择无处可逃的高速运转。包括成长,包括爱情,一切,都是高速的产品,我们又如何能强求一朵桃花绽放的速度?更或许,桃花早已不是诗经里的桃花了,她们只是堕入风尘的女子,涂脂抹粉,在殆荡的春风中,妖娆地喧哗着,招摇着。如果崔护生在现代,他还能写得出那首流传千古的经典诗句吗?

或许,他能!因为,美丽的桃花只开在他的心中。

所以,我也有理由相信,尽管人面不堪比桃花,但是,桃花与我这样的女人,依然有着不解的渊源,它牵引我不断寻找桃源的梦境。那是隔了时空,来自灵魂深处的召唤,与现实的桃花无关。当所有的人和事,都以不可逆流之势,走在高速的路上时,只有思想,却永远只是一个缓慢沉淀的过程。而我,将以执着无悔的姿势,摆渡文字的溪流,慢摇桨橹,看一路绝色山水,寻灵魂栖息的最后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