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邬奶
一个耄耋老人,不如意的一生,令人慨叹,令人辛酸。从儿时开始,及至现在,关于老邬奶的生活和遭遇都一一呈现在我们的面前。面对这样一个老人,时光镌刻的满面沧桑,让人同情。文章适当分段阅读效果会更好。
伟大的人性,往往蕴含在平凡的生命里! ——题记
凡回老家,总要从两间灰墙瓦顶的房前经过,那是儿时便称呼老邬奶的家。我总经意不经意的看见老邬奶,要么坐在一个老藤椅上,晒着那轮暖阳,不时乜斜一下老眼,似乎在听树上的鸟语或者路边的脚步声,水井边守卧着她亲密的伴—一条毛色夹杂斑驳的黄狗。要么探着颈,拄着木拐站在门框前,不时的向路上的来往行人颔首微笑,偶尔还打打手势。不知何时,我印象她硬朗、利索的身板佝偻了许多,不过陷在深深褶皱里的那双早已昏花的眼眸,依旧泛着丝丝慈祥的光。我从没忘记向她招手致意——礼貌、尊敬、怜悯,兼而有之,虽然不知道她还是否记得我,但我总会赢得她的笑意与目光的慢慢迎送……
现在已经耄耋之年的老邬奶,在我最初的记忆里是一个不美丽的女人,因为天花麻疹在她的脸上留下了很深的点点印迹。所以她注定要嫁给我庄上的“恶人”——倪老汉,后来阅历告诉我不是全因为这样。倪老汉那时四十有余,长的五大三粗,有一点斜视,说话高声大语,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因为纯贫农成分,在村子里备受推崇。据父母说老邬奶本是城里一家闺秀,身份是地主小姐,加上天花痕迹,注定她要下放农村改造,并被大队主任指定给了劳动模范倪老汉做了老婆,她似乎很知足,也许感觉可以抬头做人了吧。说倪老汉是“恶人”,因为是我们孩子的最怕。他是生产队里庄稼看护员,天天不下田干活,职责是扛着一把大铁锹在田间地头转悠,看护庄稼不受破坏。谁个稍不留神,放的牲口下到庄稼地里了,准会赶着瘸腿牲口,哭着鼻子回去,大人们白里黑里挣的公分还要被扒去,自己更少不了一顿皮肉之苦。更可怕的是玉米成熟的季节,几个小伙伴放学后总难免忍住饥饿与诱惑,东张西望的核计好后,留两个放哨,跑的快点的便胆战心惊的钻进玉米棵,刚刚掰下几穗,忽听一声断喝“兔崽子们,哪里跑?”实乃兵从天降,只见倪老汉从早已潜伏的地方“腾”的窜出来,高扬着大铁锹,凶神恶煞的奔过来,田埂震的咚咚响,我们几个惊弓之鸟像离弦之箭,撒腿就东奔西跑,此时真的怨恨父母少生了两条腿。大些的侥幸逃之夭夭,可怜的小家伙,往往像小鸡一样被老鹰抓住,被倪老汉拎着耳朵,一路骂骂咧咧的到家找大人理论,侥幸跑掉的才敢回头寻找跑丢的鞋子……一次我被他撵的龟叫鳖爬,几天发烧没回过神。迷信的奶奶说我在外可能趟着鬼神了,便在灶前焚香许愿,没见好,又叫母亲夜深人静之时给我叫魂唤魄。看着奶奶的虔诚,我忍俊不禁的说了原委,一直疼爱长孙的奶奶大不乐意,硬要找到倪老汉讨一个说法。没想到老邬奶听说了,挎着一筐自家园子里产的瓜果来看我,慈爱的抚摸着我的头,抹着眼泪,数落老头的不仁不义不道,又与大人道歉赔不是方解,我反觉得自己惭愧难耐。后来听好几个伙伴也说,老邬奶为自家的老头做了好多这样的事儿。从此我对她油然而生一种崇敬之情,越发关注这位经历不平凡的邬氏女人了,她那有些“丑陋”的的容颜后有一颗善良、宽厚的仁慈心灵!倪老汉虽然多年是劳动模范,但在孩子甚至大人们的心里,却是“臭名昭著”——生硬嘴臭,不讲人情世故。孩子怄气,大人会喊道:倪老汉来了,小孩立即会憋住。可老邬奶口碑很好,很多时候人们谈到倪老汉不是,总说要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予与他争一针顶一线,这个“佛”也许就是老邬奶。
老邬奶与倪老汉共生养了五个儿女,我印象最深的有两个。一个是他们排行第二的唯一儿子,可能因为母亲的姓氏原因,好事者给了一个很不雅的绰号“小乌鸦”,以致我们这些小辈们很多不知其名,也背面称呼之。由于那时学堂缺乏,加之经济困难,他没有上过学,很早时期就成了村里的放牛娃,我记事时,已经长成了一个很不错的大小伙,不知咋的一直没找好对象,至今还光棍一条与母亲生活在一起,这也许是活着的老邬奶一生最大的心病,我认为是他父亲的坏脾气与自己不雅的绰号造就了这个事实。另一个是老邬奶的最小女儿,小名叫玉秀,与我年龄相仿,曾经在一个学堂念过书,课外活动听过她用银铃般的嗓子,背母亲教给她的诗歌。记忆里人如其名,生的眼睛大大,秀秀气气,叫老邬奶料理的雪白干净,文文静静,且花枝招展,很是讨人喜欢,真的不敢相信老两口子能造就出这么一个出水芙蓉般的女儿。记得老邬奶赶集上县,走亲窜友,总爱拉着小女儿。很明显玉秀成了她的骄傲与自豪……“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也许红颜真的薄命,玉秀十四岁那年患了脑瘤,家里倾家荡产也没医治出来,听说老邬奶痛的昏去了几天。我在县城上初中,虽没见到,但可以想象到厄运给这一家带来了怎样的伤痛。踏入工作不久又听说倪老汉也患病过世,心的深处真的为这个老邬奶的女人命运多桀而不平与悲悯!
昨天清明假日下午,我与妻子、女儿例行一道回老家走坟,仓促间忘了带火机,我只得就近借找,不由得的想起了老邬奶的家。当我刚走近门前,话未出口,只见老邬奶拄着拐杖已从老藤椅上颤微微的站了起来,伸出了一只枯枝般沧桑老手来接我。更让我愕然的是握住我的手,尽还呼出了我的乳名。我再次打量了一遍她沟壑纵横的老脸,心里一阵发热,蓦然感觉那是一张写满历史与记忆的芯片,里面存储着她全部的似水年华与人生的悲欢离合!她听了我的来意,坚持自己到锅灶边摸出一盒火柴亲递到我手上,还一边念叨我父母的身体健康状况,称道我对故去亲人的一片孝心……
很很想坐下来与这位垂暮老人唠唠嗑,听听她讲过去的故事,可惜事务冗繁,此行不能如愿。回来后颇有感慨,不能自已写下了这篇文字,算我给这个不能排除富有时代悲剧色彩女人的一点记录与敬意!!
——秋水长天写于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