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更兼细雨

小时候，我家住在单位分配的楼房里，三层楼台外是一方斜斜的小山坡。为了不受外部环境的干扰，单位用砖砌了围墙把家属区隔起来。对着我家阳台大约七、八米的小坡上，生长着两株枝繁叶茂的梧桐树，到夏天的时候，开出一朵朵洁白的花，像细瓷碗那般大的花儿，纯净美丽。而树下簇拥着一丛丛金黄色的弱不禁风似的黄花菜。每当秋意逐渐浓厚的时节，黄花们瘦瘦地开满了山坡，金灿炫目，惹人怜爱！

那时并不十分清楚愁绪是怎么一回事，只凭空捡拾一些直觉里的滋味来强自说愁。等到读了李清照的“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时，才有了一些似懂非懂的情怀在里面，好像强要牵引出些许的忧愁方才心甘似的。有时听见秋雨细细密密敲打着梧桐叶的声音时，心底也会暗暗滋生出丝丝莫明的伤感，总感觉被什么无言的忧郁勾摄去了魂，心事疯长，想说却怎么也说不清晰，只是痴痴默念着“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这样的懵懂朦胧，一直持续了好几年。直到遇见了她，我生命中的第一个女孩，才真正体会到了彻彻底底的愁情别绪。就在那个晚夏时节，那一个樱花跟梧桐全都盛开的季节里。我遇见了犹如仙子下凡的她，不施脂粉却肤如凝脂，淡淡娥媚，婷婷身姿，雪颜玉面！仅仅因为一次回顾，便是前世今生的无限情怀绮恋。当初始时遇见的那个人，那个在你生命里来了又去的人。你的忧郁就全都被溶化进她柔柔的眼波中了，在本已经被尘封了许多个世纪的故事里重新演绎成无数岁月里的如歌往事了。或许，经典的悲剧由此形成！

后来呢？你问。后来，随着年岁在光阴里无限地增长，年轮似乎要急迫地将你青春耗尽。当你历经了生命里最初的失去和拥有的时候，人才会慢慢明白愁的真切滋味。那里面蕴含着多少个不眠之夜里数都数不清的泪滴与痴守啊！可是，无论你怎么表白也表白不清楚，想要彻底阐述明白这份思绪，却发现并没有十分贴切的语句。总是绕缠在内心深处的某一角落，挥之不去，招之即来……

本来，许多时候都不想以悲伤的基调叙述故事，这样的文字多了也会变成一种颓废。很多时候都想用欢快明畅的笔触去感知这个世界，以另外的方式和风格一扫往日柔郁阴霾之气。可是写着写着，笔随心走，不知不觉间笔调就变了，等完成一篇文字时，才猛然发现笔墨里尽染失落与伤感。失意，原来可以这样令人防不胜防，深植心底，顽固成一生的守候！俗语说“言为心声”，由此可见，人的内心是多么地脆弱与固执。只要用整个生命去爱过一回，你便永难忘记那一份深深埋藏在心里的感情。无论什么时候，只要是动情之处皆源于内心自然地流露，而这样的情怀又岂是那些无病呻吟者所能体悟得到的。那种娇柔故作的惺惺之态，是永远也企及不了这份源于真实自然的忘我表白。

我本善良，我本心忧！多愁善感或许是天性使然的结果，自然禀性中既是有了这份多情的心，我想就随它去吧，用不着为别人而改变什么。如果上天给我重新来过的机会，我也不会后悔自己拥有这份独特的禀赋。或者说，我还十分欣喜自己能拥有这种天性吧！不过，假如严格地进行自我剖析的话，我想，我还是不乏灰谐幽默风趣的一面。自我嘲弄需要勇气，而我并不缺少自我解析的能力。也许忧郁的性格和气质是因为小时候的环境所至吧，“莫道不消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总是听不得细雨缠绵的声音，见不得花谢花飞的情景。看不得梧桐残漏的孤清……

“这次第”，还真真切切地应了那一句“怎一个愁字了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