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

丁香雨的季节 散文 挚爱亲情 2011-04-05 08:22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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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对于亲人的感念,每个人都有着不同的方式吧。何况地域的差异呢?其实,活着的时候能尽力的孝顺,尽力的呵护,即便别离也会有一份坦然的。沉稳的行文,把对奶奶的情感尽显笔端;细腻的勾勒,将山里人特有的风俗跃然纸面;不错的文思,荐赏。

奶奶住在山坳深处,去看她那天,阳光淡淡。

跨进一道陈旧的门槛,身后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疏朗的秋天被无情阻在了门外。我对奶奶了解很少,探望也不多,表面上缺少亲近温暖的感觉,就像秋日薄薄的阳光。这让我常常倍感愧疚。

奶奶神情木纳,言语不多。我对她的种种猜测,只能从别人只言片语中去判断。有人说她老糊涂了,也有人说她故意装傻。坐在破旧的床沿,我端详了她半天,她的双眼或许因为历经了太多的尘埃,有着河水一样浑浊的色泽,她的脸饱受岁月的推磨,痛苦或快乐都融进了一枚陈年枣核。光阴秘而不宣地带走了她的一切,只留下一部泛黄的族谱,上面记录着她繁衍的后代,一些符号般的名字,脉络清晰。像一棵大树,枝繁叶茂。

不由想到了来时路上那些玉米秸秆,果实早被收获,留下的不过是些枯枝败叶,倔强地立于秋野中,享受着秋日阳光最后一缕温暖。而奶奶所企望的,也不过是像秋阳一样微弱的温暖,尽管这缕温暖极少眷临。季节越走越远,于奶奶来说,属于阳光的暖日也越来越少了。但我总是单纯地想,或许还有下次。

却永远没了下次。不愿接受的事实,还是不可避免地到来了。

春寒料峭,田间的玉米秸秆早已不见了踪影,青葱碧绿覆盖着远走的季节。繁衍和死亡,正如田野里一茬茬庄稼,没有谁能永远延续,都随如水的光阴默默地置换。脚下延伸着的乡间小道,蜿蜒着去年的走向,铺满了泥泞,像一根伸向山坳深处的绳索,牵引着我们沉重的步伐。

青烟缭绕,纸灰漫飞。灵柩前,镜框里奶奶表情安祥,脸带微笑。如果没有哀乐低徊,黑纱白花,我无法感知眼前的农家小院,与往日有何不同。我们是被同样微笑着的婶娘迎进院内的,婶娘如释重负边走边说,她和奶奶都解脱了。奶奶在世时,是婶娘在照顾一日三餐。婶娘说完,有人点头附和着。看着皱纹满面的婶娘,我的心里像堵了团棉花,她也快走到风烛残年了啊。总有一天,婶娘,我,所有的人,都会像田地里的玉米般,当丰盈不再饱满不再时,就只剩下枯败的枝叶孤独地飘散在风中,乞求最后一缕阳光。

鞭炮噼里啪啦响起,几个小孩子欢快地尖叫着冲进弥烟里,寻找没有点响的哑炮。小小的院子,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众多陌生面孔,都在履行着古旧的乡俗。哀乐悲恸,只是亡灵在孤单地泣诉,而院子里聊得正起劲,很是热闹,间或有笑语弹落在哀乐声中。望着照片里保持微笑的奶奶,我鼻子一酸,眼泪就要朴愣愣地往下掉了。但终没落下,又流回了隐蔽的体内。我又怎能随便落泪?她毕竟是丈夫的奶奶,若我落泪,这一院子和她有着血缘关系的人,会用怎样鄙夷的眼光看我?我不想落个惺惺作态的罪名。我像听见了身后一些刻薄的话语,甚至指指点点……

恍惚中,我又站在了去年秋天的山顶上。淡淡的秋光中,白色的纸幡随风翻飞。陪伴着一座座土坟的,只有漫山遍野的荒草。风吹浮世,掀起我落在草叶上冷清的身影。寂静的苍穹下,一切都显得那么的悲凉,让人莫名地伤感。我仿佛看见奶奶从小屋里迈出来,像一片缥缈的薄纸片,轻飘飘地飞到我面前,她神情冷淡地看了看我,随后一声长长的轻叹,又飘走了。

一个颤栗,烧得通红的香灰簌簌掉落,我的手背被这场热闹的光景烙上了痛疼的印记,直痛透心扉。原来,世俗的观念和顾忌,像老树虬曲的根,在我的骨子里越扎越深越盘越紧。我和她之间,终还是隔山隔水。这是我对她常怀愧疚之情无法原谅自己的缘由吧。

有人熟练地揭开奶奶脸上的白布,声音里透着兴奋:“来,过来看看,和她说说吧。”于是,人们一窝蜂拥到她身边,纷纷表示自己已来看过,让她不要挂念。表情认真,郑重其事的样子,唯恐奶奶会于某个夜晚突然来找谁。这热闹的场景,犹如一群嘈杂的鸟雀,奶奶在生时,恐怕也只是在村口的老槐树上见过吧?我没有跟着挤上前去,奶奶心里自有一杆秤,就算不会原谅我,也是应该的。

去年秋时我去过的山顶,是奶奶百年之后的归宿。肥胖的阴阳先生神色诡异,满脸严肃地对家中长辈们说,七天之后才宜上山,这中间的所有排场,又如何才能做得体面光鲜。长辈们唯唯诺诺一一点头。在偏僻的小山村,大家都将阴阳的话奉为神圣的旨意,否则死者的魂魄怪罪下来,后人会不得安生。并且,也没人愿意落得个不孝的罪名遭人唾弃。于是,已经没了呼吸的奶奶,生平第一次,奢侈地享受了隆重的待遇。

奶奶上山那天,阴郁了很久的天气突然转晴,春天的暖阳和煦地照在人间。青青的草色铺天盖地地蔓延着,仿佛冬天从来就不曾来过。去年秋时落在草叶上的影子,已没有踪迹,只有细碎的小野花摇曳风中,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从此,在高高的山顶上,奶奶安栖的灵魂,可以随心所欲地享受阳光的温暖了。经年累月,没有哀伤,也没有忧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