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碎忆(二)

爱你浓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4-04 23:45 责任编辑:追逐你的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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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一些零散的思绪,讲述着那些值得用一生的时间去铭记的人和事。年华过往,物是人非,然而那份记忆却是难以抹去的。用笔殷实,情感质朴深厚。

大三时,我忽然萌生了写一部长篇小说的冲动。于是左思右想,该如何取材,如何收集资料。小说自有虚构的权利,然表现的目的可能是为了情节的铺陈与渲染。事实上,非虚构类的小说,按文学归类,也许接近于报告文学与纪实文学。我不大喜欢浮浅的直述,却自感才识浅陋,写不出时代的变迁与人事的忧乐,只得利用闲暇,草草地例出了提纲,简单地写了部分章节。现在想起,草稿已搁至近二十年。

离别故土,异地工作,心里装着的仍是对故土的眷眷之情,冥冥之中梦魂牵绕的仍是故土的人与事。岁月蹉跎,早已物异人变,舍不掉的仍是一种说不尽道不清的念念思怀。记得有一次春节回家省亲,由于误了车次,抵至故乡时,竟然认不出通往自家院落的巷子入口。马路已拓,新房排排建起,儿时的小巷泥街变了模样。好在古堡的中街依旧,没有重新整葺,保持着丝丝古色古香。不过,居住的邻里大都搬出,移往新居。

岁月总是没有停留,但梓里的点滴存影,再次浮现在我的眼前。该写点东西以作慰藉,至于文体倒是其次,当初的小说题目暂作《古堡》。黄土厚德,我的生命里注定成为它的继承与传颂。

古堡位于村东,纯系黄土筑成。听三爷讲过,古堡里外上下均砌有青砖,还有城楼。可自我记事起,看到的仅是城垣心土,雨淋风吹,人为取土,早已青蒿密长,破堪残颓。古堡原有两座城门,都朝北开启。较小的城门属于原砌,宽不足两米五,高仅三米;较大的则砌于民国初年,宽有四米余,高五米又五。此门正对中街,青石铺道,两扇大门,铁钉密布,厚约十公分。说来也巧,三叔家里仍保存着原砌城门的题刻,一次暑假期间,我沿着残墙断垣,苦苦寻觅,希望能找到一些古堡的有关历史信息,看到题刻,我洗去粘尘,仔细辨别,原来古堡筑于明洪武三年,算有个年头了。

中街南端,仅靠城墙建有一座小庙,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据老人们传说,观世音菩萨为坐像,为黄泥彩塑而成,最早也是明代所塑,菩萨慈祥目善,左手持有一根紫竹,右手持有一个福瓶,端坐于莲花宝座之上,两旁各立一童子,合手膜拜。像的上方有一横匾,书有“普度众生”四字,两侧廊柱书有“莲花台上慈悲主,紫竹林中菩萨心”一联。每逢春节及正月十九日,方圆数十里的善男信女都云集于此,祈求功名利禄,人寿年丰,子嗣承传,心诚则无不良验。遗憾的是,大约我上高中时,一名不入正业之徒,乘着夜色,竟然盗走了塑像,并卖给了一位香港文物贩子,据传言该像时值三千港元,信士们无不愤慨。现在看到的塑像为一民间美术师所塑,神采顿失。

出东门约三十米,有棵古槐,两人都难以合围。据健在的老人讲,该树大约植于明末清初,文物部门也曾派人考查研究,确实属于那个时代,立刻成了县里的重点保护古树。树干高约一丈,皮约寸厚,青黑皲裂,若想真正解读它经历的风霜雪雨密码,还真有困难。分枝条条,似虬龙群集,至今仍春发芽叶,葱郁如盖,夏日里荫凉森森,为街坊邻里纳凉避署的绝佳去处。女人们一边纳着千层底儿,一边唠唠家常日子;男人们则打牌下棋,说着年景田力;孩子们跳跃欢唱,追逐嬉耍。这是我记忆中的农家至乐。

黄土地的胸怀无私地接纳着一代代挚爱它的赤子之魂。黄土地的芬芳香纯,每时每刻都在化作行云,伴日月而悄然飘移,凝而为雨,滋润着博大的原野,默默地谱写着篇篇瑰丽的辞章。忘不了的是黄土地的情,是黄土地的歌。祖辈的尊教,令天涯游子倍增开拓进取的勇气。

据简单的族谱记载,我的曾祖原是一名秀才,识书达理,但没有取得进一步的功名。生养四子,本业务农。这里作一点说明,我不是在为他们树碑立传。他们是属于黄土地的最普通的百姓而已,算不上名门望族,值得大书特书,免去装秀之嫌。祖辈的尊教庇护,又难以忘怀,于是我还是拿起了敝帚,追忆他们的点滴事情,知道自己并没有忘本。

大爷去世时,我没有出生,自然了解极少。我是二爷的直系孙子,虽然我出生半年后,他就去世了。据父亲讲,爷爷得了疯病去的,源于一九五六年的一场伤心的官司。爷爷去前,报着幼弱的我,在古堡里挨家挨户转悠,口里念叨着“我有孙子了,我有孙子了。”一九三八年,日本人侵略到故乡,安宁从此打破。四一年夏,日本人为了进攻邻县,强征民夫,我爷爷就在其中。于是爷爷赶着家里仅有的一头毛驴,被日本人调去托运子弹。一连四天四夜,生死消息毫无,急得奶奶惶惶难安。第五天,爷爷回来了,毫发未损,而且多了一头毛驴。奶奶惊问,爷爷答到,那小日本只顾往前冲,我在后面跟不上,就势将子弹忘路边一扔,顺便见了这头跟主人离散的毛驴就一块牵了回来(这段故事在我的小说里专门写了一节)。三爷农闲之余,好做木活,且文化较高,喜阅古书,还写得一手工整精劲的楷书。去世时,我正读初中。放学后,我连忙赶往灵前,祭拜后,便四处搜寻他遗留下来的古书。三爷的藏书近百册,几乎全是线装的,其中最珍贵的是一本明版六十四卦图解,还有民国初年由上海书局石印的一套四本《残唐五代史演义》,制作烟火的方法及一本清代刊印的《牛马经》等等。我当时认不清书的价值,只得将书交给姑父保管。姑父去世时,我在山东出差,没能赶回,书的下落不知去向,令我大憾叹息数月。四爷种的一手好蔬果。小时候贪嘴,时常于放学后,偷偷钻进四爷的园子里,看有什么可解馋的。西红柿,黄瓜,西瓜,香瓜,哪顾它熟不熟,摘下就啃,确实也糟蹋了不少。常挨四爷的训骂,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四位爷爷,四位奶奶现均已过世,魂归黄土地。

兔年第一季度,公司任务较轻,又逢清明,于是草草写了以上的文字,算作纪念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