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皮靴
那双皮靴,曾经是父亲的心爱之物。因为父亲对皮靴呵护倍至,才能十多年来一直伴随着他。一双皮靴,包裹着曾经岁月的艰难和温馨,使作者深深铭记了那个年代的艰辛,更体会到了父亲的勤俭和质朴的父爱。
父亲是个拖拉机司机,已经过世,我想起父亲一定会想起父亲那双皮靴,在我的记忆中,父亲是和他的皮靴打包生活在一起的。
那双皮靴是父亲的心爱之物,父亲十几年不间断保养它呵护它。早晨必擦一遍金鸡牌鞋油,当然很多时候只是象征性的把一丁点油汁涂在鞋面上,然后,反复打磨,直到油光铮亮,方才心满意足穿上它去上班;晚上必用他专用的擦鞋布小心翼翼地拂拭它,未了,托起皮靴左瞧瞧瞧右看看,直到确认它没有磕碰没有掉皮没有尘埃,才放心的把皮靴放在窗台上。有时我觉得父亲爱他的皮靴胜于爱他的儿女。父亲大半辈子穿过草鞋穿过布鞋穿过胶鞋,直到1982年家乡实行大包干,生活明显好转后,才穿上他梦寐以求的皮靴。
受父亲的熏陶和感染,我从小就渴望有一双皮鞋,不仅仅因为它耐穿,更因为它会满足我的虚荣心。上初中时,一次学校组织文艺活动,我是一个节目的主角,高兴得我见谁都笑眯眯的。高兴之余,我又有些惆怅,为自己脚上的棉胶鞋而烦恼。东北农村孩子穿的棉胶鞋,鞋底是胶皮,鞋面是棉布,一律黑色,胖头胖脑,样子难看,但由于它不板脚,鞋窠弹性空间大,可铺上厚棉垫或蓄些保暖软物,且春秋冬三季可用,抗磨耐脏,价钱便宜,因此,那时的东北农村几乎每个孩子的脚上都经常穿着这样的棉胶鞋。棉胶鞋本来样子难看,而我的棉胶鞋又有些旧,看上去脏兮兮的,这使得我心里有些遗憾。我暗想在众目睽睽之下,我的胶鞋该是怎样的寒酸和不雅。于是,我壮着胆,嗫嚅好一会儿,才向父亲说出我想买一双皮鞋。父亲犹豫片刻,咬咬牙说:你还小,不会伺候皮鞋,穿不了多久就会走样破损,你穿我的皮靴演出吧。对父亲的回答,我虽不十分满意,但心里也能过得去。父亲又说:要爱护鞋子,不要随意乱踢,不要走泥路,不要刮破……我满口应允。
演出那天,我总觉得众人在盯着我,羡慕我的皮靴,因此,心里美美的。不幸的是,在演出即将结束时,因为收发室老头没有把烟头彻底掐灭就扔出去了,烟头恰巧落在一片垃圾中,于是,引起了一场火灾。见此情景,我和众人一样心中只想着救火,奋不顾身地扑打火舌。经过众人的努力,火终于扑灭了。这时我才想起脚下的皮靴。当我看罢脚下的皮靴,顿时心凉了半截。父亲心爱的皮靴几乎被烤焦,像板结的土地,像破败的木船,像蜷曲的丑鸭。回家的途中,我蔫头耷脑,盘算着如何向父亲交差。我愁肠百结,我失魂落魄,我做好了挨骂挨打的准备。刚迈进家门,我就哭了,是心疼父亲的皮靴,还是苦肉计梦想免去挨骂挨打,或者,两者兼而有之?自失的我无法判断。
父亲见我哭丧着脸,立马就猜出了缘由。他下意识地直勾勾瞧着他心爱的皮靴,霎时,他的脸变得煞白。我怯生生地说:爸爸,你打我吧!父亲并没动怒,只是问我皮靴何以成了这般模样。我如实回答,再三解释。父亲没有再问下去,而是坐在炕沿上卷起旱烟,一个劲儿吞吐浓重的烟雾。我像一个犯人,把头低得深深的,等待发落。静默了一会儿,父亲起身,丢掉烟屁股,说:一双皮靴,我能穿十几年,靠的是感情是精心,这就如同一个人做事,离开感情和精心,啥也干不成。我唯唯诺诺,大气不敢喘。父亲又说,事已至此,就不要再提它了,你洗洗吃饭吧。我如释重负,蔫蔫吃饭,不知何故,眼角又益处了泪珠。
从此父亲的皮靴进入了历史,而我再也不敢向父亲提起自己想买皮鞋的事儿。父亲失去了陪伴他多年的皮靴很不适应,有时早起还四处找他的皮靴,旮旯犄角瞧个遍,那专注的神情让人爱怜;有时晚上还把他的胶鞋放在窗台上,躺下一会儿,又觉得不妥,便把胶鞋放到屋地上。我曾想让父亲再买一双新皮靴,但因为顾虑重重,始终没张开口。
那天,我刚放学到家,母亲就眉眼带笑神秘兮兮地对我耳语,告诉父亲给我买了新皮鞋。我喜出望外去见那双皮鞋,当我刚要拿起皮鞋时,父亲开口道:慢!皮鞋是买了,可你要答应像我那样爱护它,穿上十年八载。我赶紧说:您老放心吧!您是如何爱护皮靴的,我早学会了。我发现父亲不仅给我买了皮鞋,还买了鞋油和修鞋工具。自从我有了新皮鞋,父亲精神了许多,就像伺候他的皮靴一样,早起擦油打光,晚上检查我的皮鞋有无损坏有无污渍,并督促我把皮鞋放到窗台上,免得夜间谁上厕所踩踏着皮鞋。
光阴荏苒,日月潺湲。我已换了很多双皮鞋,穿废后就扔掉了,但父亲那双皮靴和父亲给我买的那双皮鞋我一直珍藏着。看到它们,我就会想起父亲的俭朴和他对生活的态度,使我在幸福的包裹中重温一次既往岁月的艰难与温馨,保持一份清醒与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