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泊勤俭的父亲

是谁佝偻了父亲挺拔的脊背，是谁染白了父亲饱满的双鬓，是谁把纵横的沟壑雕画在父亲的额头？时光给一个英姿飒爽的年轻人的青葱岁月刻镂了风云变幻的斑驳痕迹，悄然无息地，衰老了父亲。饱经风霜的父亲，还是那样节衣缩食，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令人钦佩敬仰。

父亲出生于还没解放的1945年，新中国成立之后，接踵而来的是物质条件的极度贫困。奶奶生养了三个儿子，只送伯父到学校读书。父亲被爷爷奶奶当做女孩使唤，在家里干喂猪、做饭的家务，还肩负着领比父亲小四岁的叔父。1958年大炼钢铁时，13岁的父亲深感自己作为一个白丁的庸碌，哭闹着要去学校读书，爷爷很生气，让父亲自己供给自己上学。于是，父亲在给猪割草时，满怀求知的渴望，溜到学校教室的窗根下偷学。没有纸，父亲捡别人上厕所用过的废纸偷偷写字，说起这段拾手纸的穷酸经历，父亲极为伤痛动情。爷爷发现没进学堂的父亲竟然识了好多字，终于下了决心，把父亲和叔父一起送进学堂念书了。饥荒年月生活很难熬，父亲衣只能蔽体，却常常饥肠辘辘，食不果腹。一次，给生产队种地，父亲实在饿得肚子像猫爪子在挠，难受痛苦至极，他顾不了村长种地前严厉的告诫，偷吃了拌有敌敌畏的玉米粒，恶心呕吐，几欲昏厥。挺过来的父亲仍然坚持上学，初中毕业后，为了早早谋得一份工作，父亲上了师范。

师范学校修建新校舍，也赶上连年闹饥荒，父亲饿得前胸贴后背，拉土过程中饿晕了，昏倒在街道里，直到天黑才被同学扶回学校。为了节省开支，寒暑假放学，父亲从距家200里地的学校翻山越岭走捷径步行回家。父亲的胃就是这样被长年累月的饥饿弄坏了，面黄肌瘦，身体羸弱。但是，艰苦的条件并没有销蚀父亲的意志，父亲用求学抵抗空腹的煎熬，因而，勤奋聪慧的父亲所积累的知识涉猎广泛而又博雅，书法、绘画、手风琴样样精通，真可谓多才多艺。

四年师范毕业后，父亲被分配到了六盘山西边工作，贫困潦倒的父亲在外县自己成了家。爷爷催促父亲调回了老家。那个年代，家乡还是贫穷落后。有了我和弟弟以后，家里的日子越来越窘困，父亲总是省吃俭用，以他多年不涨的微薄的39元的薪水为我们买玉米面吃。饿怕了的父亲是极其珍惜粮食的。包产到户后，父亲一边工作，一边周末勤恳地劳作，耕种、锄草、收割打碾的活计父亲比那些专门侍弄庄稼的农民还做得熟练、细致。在父亲的科学经营下，我家的麦子总比别人家亩产多几十斤，我们家的三个粮囤渐渐都装满了麦子，八十年代初，我们一家彻底和饥饿告别了。父亲在我家房前屋后栽植了各种各样的果树，还在干旱的高塬上浇水种菜，家里的日子依赖父母的勤劳和精细渐渐变好了。可是，有粮吃的父亲过上好日子不久，患胃溃疡住院，胃被切除了三分之二，父亲每日靠流食充饥，逐渐吃馍，直到三五年后胃完全康复，父亲每顿才能吃一碗饭，还时常小心翼翼，不能吃不易消化的食物。每次当我们很奢侈地为饭菜不合胃口想要倒掉喂鸡狗时，父亲总是痛斥我们不知生活的艰难，谆谆教诲我们要珍惜粮食，不能浪费奢侈，要我们明白饿肚子是件多么痛苦的事情。在父亲几乎吝啬的言行影响下，我们姊妹受到了潜移默化的影响，生活从来没有铺张浪费过。

父亲工作作风严谨踏实，他教书三十年，从教师到当教务主任、校长，工作能力强，深得师生们信赖，许多不同岗位的学生说起父亲，总是油然而生钦佩之情。父亲对我的教育也极其严格。小学二年级，我随父亲读书，父亲周末回家时，我总是跟着同伴疯跑，学习成绩下降，中期考试数学没考及格，还爬上老师的窗户偷看成绩。父亲为此狠狠地教训了我一顿，把书包挂在我脖子上，推我出他宿舍门，不要我了，那次刻骨铭心地被遗弃的感觉吓得我从此改变了学习态度。我小学毕业成绩居全乡学生中下，父亲恐吓我说，人家的女娃很少读书的，他不打算让我读书了。我被父亲的态度吓坏了，一个暑假，买了几本数学应用题解题技巧和练习题集，刻苦练习，弥补我小学阶段囫囵吞枣的部分学业。父亲开学前测试我，发现我能考一百分了，才表示同意我上初中。在父亲的严厉管教下，我从初一开始，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常常理科和英语考百分。父亲以我为荣，和母亲包揽了家里繁重的体力活，只让我干些轻巧的活计。父亲给我订阅了《语文报》、《中学生数理化》、《中学生课程辅导》、《中学生英语园地》等杂志，开阔我的视野，增长我的见识，对我学习上的要求极力满足。初三时，我还在全级遥遥领先，父亲决定让我报考当时竞争激烈的中专。父亲早早就有把握地扯了新的被褥让母亲为我上学做准备，还给我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让我学习时看时间。当我以全县第一、全市第三的优异成绩考入中师时，父亲的脊梁似乎也轩昂了，脚步也矫健了许多。父亲满心自豪地用我的成绩激励聪明贪玩的弟弟。我和弟弟走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村，这是父亲一生最大的荣耀。

父亲退休六年了，他淡泊宁静，无欲无求，不愿搬进城里安享休闲的生活，还坚持耕种家里几亩农田，家中面、油、蔬菜、水果都因为父亲的勤劳很丰足。我和弟弟每周都能收到父亲捎来的没有污染的新鲜食物，父亲自己却勤俭节约，吃得少且清淡，肉食鸡蛋都不沾。不换式样的中山装常常洗得发白，我买了新衣他抱怨，说我浪费，也舍不得穿。父亲勤于动脑，劳动闲余还如饥似渴地阅读史书，研究整理地方戏曲曲谱，挽救即将消失的地方文化遗产，仍然好学地做读书笔记，查阅生僻字词并做诠释。侄女翻看父亲近几年的读书笔记，大为惊叹，触动很深，也不由自主地养成了“不动笔墨不读书”的好习惯。

父亲身体本来消瘦，老年心血管病、腰椎突出病极大地影响了父亲原来勤谨灵敏的做事风格，但父亲精神矍铄，心胸豁达，永远是我心目中那个勤俭持家、学识渊博、品行高洁的父亲。

我祝愿父亲身体健康，宽待自己，安享晚年，仍给我以心理的慰藉和精神的引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