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去远足
一次原本清洗抑郁心灵的远足,变成了一次对现实生活感悟的盛宴。文章在阅览自然界风光的同时,穿插着自己的对生活中真、善、美等诸多方面的思考与感悟。成熟而练达的文笔,先抑后扬的表达方式,同样会引起读者们更多的思考。
1,准备
自从专心写作,为身体争取到了纯粹原始状态的存在方式,整天呆在家里,不用为生活琐碎操心;不用为准时上班,不用为下一步工作安排、如何汇报、开会如何发言、不用为如何应付检查……而苦恼。甚至关门在家,楼都不用下,电话都不用接。与世隔绝的时候,一个人思考,一个想怎么思考就怎么思考。思考的自由,会产生来自身体之内与之外的平衡。那是一种非常和谐的宁静与美丽,因为你可以在这种宁静之中俯瞰整个世界,俯瞰别人无法看到的层面,那样你将看到别人无法看到的美丽。
十月一来临。我是绝少回家给父亲烧纸的。一般情况,我在别人乱烘烘的回家祭奠的气氛中为那些离开人世的人而悲哀。活着无法拥有真诚相爱的人,死后依然这么相互糊弄着。而我也为依然活着的人悲哀,人们明知道拿那些纸作的金银元宝、纸衣纸裤、纸阴钞……是在糊弄已经死去的人,可是为什么依然还要那么假戏真做呢?
我的岳母,非常守时,每到清明、十月一,提前半个月就张罗着叠元宝、准备五色纸等祭奠用品(烧酒、蛋糕)、计算着回去坐那个车,回来坐哪个车……每年的规格次序一成不变,一点也不能大意。她也常说,是在糊弄鬼,但是她是糊弄得最认真最虔诚的一个人。她的虔诚是因为畏惧。她那种雷打不动的生活方式下生活的人,一切按照规矩与传统行事,那样的生活是不是象明净的四季晴朗的天空一样美丽呢?我想,看看她对祭奠的那份虔诚劲头,她的心恐怕比我们目前的居住的城市的天空要纯洁美丽许多倍,甚至我们的整个城市都会在她的面前赧颜吧!
可是,有的人甚至连活着的亲人都不想顾及了,更不情愿跑那么老远去为死的人祭奠,但是,为了面子,还是要随大家一起糊弄下去。其实为了面子,不也是畏惧?!
为了心灵没有畏惧,有两个办法,一是顺从;二是斗争。
我通常喜欢第二种。
可是,我喜欢斗争,且常常因为给别人造成一顶点伤害而懊悔一生。这种矛盾的性格注定我不会在政治上有所作为,也注定只能是搞文学艺术的秉性。
但是,坐在电脑前写作,过不了三天就觉得气紧胸闷,就觉得自己的末日即将来临。不,我宁肯不作文学家,也要做一个长寿者。自己活着就是自己的胜利;自己死了是死亡的胜利。我非常渴望能够超越我的父辈(我父亲兄妹三人,数叔父长寿也之活到64岁,我父亲只有56个春秋的分享,而我的姑母在短短42岁人生却为姑父贡献四女三子而早登天堂)。于是我要利用十月一回家的日子,来一个远足。
远足,也许就是超越极限,也许是一个巨大的痛苦,但是完全可以把人全方位进行清洗、扩张。对于我这种缺乏日常活动的“冬眠型”生活者来说,是一个绝妙的方法。
2,走出城市
一个人走出城市。一个人竟然轻松地把城市,把城市烟尘,把城市大量云集的汽车尾气,把那种喧嚣与躁热……很轻易抛弃了。一个人抛弃一个城市非常美妙。城市注定是一个人类生存历史上最失败的方式。这正是人们如今疯狂旅游的一个有力说明。人们之所以疯狂地旅游,旅游热的兴起说明了回归大自然将是人类生存历史的永恒主题。自然的魅力为什么是那么不可抗拒?!
人们呼喊征服大自然,然而结果是,经常杀死自己,或者正在绞杀自己。
人本自然。可是,为什么有的人出门远足非要与一个团体相伴呢?!为什么不一个人远足?独立自在,与天地平等,无所拘束,那样的人就是自由之神,那样的思想是自由之马……据说一个人要永远独处,要么是野兽,要么就是神仙。可是人为什么害怕一个人独处?一个人的时候,罪恶的手会把灵魂撕破吗?人与人共同在一起就是为抵御共同的罪恶之手呢,还是将人人彼此的罪恶作为相互的掩饰而达到一个彼此的平衡?!
虽然人们把野兽看得比人类低一等,但是人类并不见得比野兽高贵。象一只野兽一样离开大城市吧。反正走出城市会有一种逃离一个陷阱的那种塌实感觉。我不管人们是怎么样用猎获者的心态看我。
我所远足的线路恰恰是我选择好的山路,要穿越三县交界的刘备山,沿途没有一个村庄,但可以在山上俯瞰周围的村庄。
俯瞰,是一个精神征服。鸟就是这样,经常征服人类,也征服世界,因此它们才活得自由自在。
当感觉越来越美妙的时候,当呼吸到的空气越来越清爽的时候,那就说明已经离开城市繁华的势力范围了。是的,我已经走出了高楼大厦林立的街区。阳泉是个小城市,从中心市一直走出繁华闹市,相当轻松。到了魏家峪村,村后就是高山了。向一个老妈妈问了路。看到乡下的老妈妈,就是看到了慈祥的观世音。宁静平和的岁月把她们打造,活着的人,就是一面慈祥宽容的旗帜;死了的人,不是成为罪恶的祭奠,就是成为疾病的俘虏。啊,罪恶,又何尝不是一种疾病?!
老人啊,慈祥的云彩啊,淡薄的光阴啊,抚摩着大地儿子的春风啊……
3,上山
出魏家峪是一片果园。看到果园就想到故乡院子后边的果园,那个叫南弯的果园埋葬着父亲——今天,就要回去祭奠的父亲。也想到枣林沟我承包经营的果园,我的四十岁人生有一半似乎已经埋葬在那里,因为那里叫我萦回难忘,几乎每天醒来第一个想到地方就是枣林沟的山山水水。埋葬在大地的那一刻是多么豪迈?!与大地一起不朽,与天地永生。我现在还活着,还是以前的我吗??以前的我有这么自由自在的光景吗?
以前的我,每过一天,心中都有期盼,期盼着能接近我心中设想的幸福与快乐;以前的我,每走一步都期盼着接近梦寐以求的人生目标。啊,接近,永远的期望,永远的心灵空蒙,永远的无法满足……就是一个永远的沉重与灰暗。
今天,每走一步都在幸福与快乐之中,每过一天都觉得阳光明媚,喜雨潇洒……
以前的我肯定埋葬了,但是,没有人祭奠,也没有人知道哦!管他呢,幸福是自己的,何必总对人说,我幸福!其实你的心中却在问自己,真的吗?幸福与快乐无需对人说。谁听到阳光说自己幸福?!
上山了。爬一段陡峭的山坡、乱石、荆棘组合成的山麓,才意识到选择错了路线。到处乱开采的小煤窑造成了地表到处是塌陷。这塌陷,这乱石,一副副面孔,一件件恶心的往事,幽暗的大街小巷,机关大楼里官员的面孔……生硬而艰险;这些荆棘,高高耸立,浓密地,深不可测,在那浓密之处形成非常自然地庇护所,把硬刺与毛毛虫隐蔽着,规模越大的城市隐蔽着越多的硬刺与寄生虫……
在荆棘中艰难行进真不是滋味。这叫没罪找罪。
这就是人类的本性,把地表挖塌了,风沙来了,再回忆地表没有被破坏之前的幸福。拥有了一个幸福,却又在遐想另一个丢失的幸福,幸福就是在这种得失之中渐渐变得真实可爱,这种真实可爱的东西渐渐就沉淀到人生的血液里,血液就变的平静而和暖,安详而自在,象阳光,象春风,象母亲,象幸福长睡的父亲,象十月的天空……
4,云烟里城市
终于,到达山顶了,也终于与十月的天空亲切拥抱了。这个山峰叫做四角山,站在山顶看,果然有点四方平整\四楞四角的景象。地名,象形,这就是名字的渊源。
站在四角山,休息,坐在赤裸裸的山脊,就象坐在童年的摇篮里,山上有一种气息,象从母亲身上散发出的奶香——啊,比奶香更淳厚,那是什么?是什么?是什么如此心醉?用四倍望远镜看城市,那是云烟里的城市,仿佛还在母亲的胎衣里,那一层云烟便是荡漾着的羊水。城市,是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任性、脆弱、焦躁、疯狂……啊,呼吸那中悬浮物超标的空气的人们是不会有好心情的。为什么城市的人总在唱,有个好心情。
我后悔死了,当初就不应该离开家乡到城市生活,以至于现在总是生活在离不开走不起,又不甘心不情愿的两难之中。我的女儿就出生在城市之中,这样也好,就象她的母亲一样,她们从来没有在一种纯净明丽的空气中生活过的感受,所以也就没有必要为自己整天呼吸悬浮物超标的空气而感叹自己生之不幸。从生到死,生命就存在于污浊之中,也是一种幸运,因为你永远不会为内心向往一个纯净,而又不得不在污浊之中挣扎而痛苦。
但是,城市总有一天要从蒙昧与混沌中分娩,或者叫做胎死腹中,或者叫做科学引产。我坚信如此,这也是现在生活得非常快乐的原因。
风吹四角山,寂静中大自然的手抚摩着脸颊。生命因爱而充满快慰。痛苦与罪恶,都是对幸福与快乐的提升。一个人,一个家庭,一个城市,乃至一个国家都会在一种无形的痛苦与罪恶的熬煎中挣扎许多个日子,幸福与快乐的主题才会明晰地显现啊。遥望西北,那时我经常挂念的枣林沟,在那群山之中,那里有多少双手在抚摩我,那些牛群,那些眼睛,那些小牛犊们快乐的叫唤,那些死亡的阴影,那些冬季里苦涩的熬煎……
我知道我走出了枣林沟,但是生命无法走出苦涩的记忆。枯涩的意义似乎就是为了提醒一个人什么叫做生命存在的快乐。
我想念枣林沟,之所以登上四角山向西北遥望,就是期望看到熟悉的枣林沟的山山水水,即使能看到西北那云海下的群山,心中就会有许多快慰了。我的生命难道真的是与那些山水草木的灵性凝结在一起了吗??我似乎能听到那些山水草木的声音,那些叶片的摩擦与打架,那些沙石在夕阳下的闪烁的眼睛,那些冬季树林伸向天空的的枯干小手几乎就抓挠着我的心坎……苦涩的感觉会让我怀念它们,也让我揪心地痛苦。但痛苦过后,却总能从心底激发起一阵阵快活的波浪……
也许只有成年人才懂得如何从苦涩中吮吸幸福与快乐的滋味的秘诀吧?否则,我在以前为什么没有这种美妙的分享呢?!
5,四角山的天奇庙
向故乡行进。好久没有回家,心中洋溢着急切的喜悦,象天空无法阻挡的阳光。啊,今天的阳光格外的好,在清澈的秋天的界面上温暖如潮,舔着心窝。暖秋如酒,一杯透明透亮的葡萄酒,让心摇醉……
沿着四角山平坦的山顶,不远有一个小庙,走进看是个天奇庙,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周围村庄村民们集资修建的,规模不大,但碑文里洋溢着无限敬仰与虔诚之情却能包容整个四角山。
信仰如潮。人,不可能没有信仰。文革时期,我们信仰活着的神圣——毛泽东。那时,一切庙宇、木偶、泥像都统统成为历史的垃圾堆被清除,被扫荡。现在,垃圾又重新回到了人们的心中。现在,我们是垃圾的崇拜者。谁为中国的老百姓创造什么样神话中的神圣,老百姓就迷信什么。这就是中国老百姓的可爱之处。其实人在更多的时候,真不知道自己信仰什么?因为我们依然处于一个非常贫乏的时代,在贫乏的时代,信仰总是象潮水一样,不断地变化着,来来去去。
而我的信仰在哪里?我知道,我有信仰,在以前,我能清楚地表达出来,比如共产主义、阿弥陀佛、仁义、真善美、坚强刚毅、伟大辉煌、真理……可是,现在我真的无法表达清楚。啊,一个曾经拥有一切大家都曾经拥有的的幸运,文凭、职位、名望、实惠……的人,如今我一无所有,我所在的企业破产了,即使不破产,我也决心与企业分手了。是的我现在一无所有,但我却具有心明眼亮,心情浩荡,游历于城市与乡村的山野,游历天地万物之间与天地万物平等分享人世的快乐与幸福,能让我说什么?我还能用什么样的语言能表达清楚我此时此刻的心之所依,心之所望?
啊,不要询问一个幸福快乐地存在着的人的信仰吧!那叫多余。
只有在充满了难以满足的欲望,或者只有处于欲望无法得到满足的痛苦状态之中的人,才对信仰产生难以遏止苛求,才存在强烈的信仰危机与需求的危机。
看那高高飞翔的鹞鹰,看那窜出草丛的野兔,看那蔚蓝色天空,看那万道金光……它们有信仰吗?它们有,我也有;它们没有,我去哪里找?我与它们有什么区别??
6,孤独是一种快乐
一个人走山路,是那样的孤独,但孤独是快乐,因为,在一个人的世界,你可以尽可能地胡思乱想,也可以尽可能地为所欲为。胡思乱想与为所欲为是两个非常美妙的境界吧?胡思乱想是思想的充分自由;为所欲为是行动的充分自由。
在这深山旷野,充分自由的思想,可以攀越生命纯洁境界的至高无上;充分的行为自由,可以回归到生命来到世界之初的美丽端点。
看,眼前这山,那么宁静,象一个宽厚的、慈祥的老人就站在身边,你可以说话,甚至可以骂他;甚至可以发火,但是,他是那样的宽容,他不会责怪、不会给您带来烦恼。我非常理解为什么有的人喜欢过单调的平淡的生活;为什么古往今来有许多有学问的人、有知识的人要过隐居生活。因为孤独能给人带来快乐。
因为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非常繁乱的世界。因为我们现在生活在一个思想行为非常复杂的世界。我们的肉体太容易衰老;我们思想太容易休克。
而孤独生活可以给人一个平静的反刍的机会,也可以给一个平静反思的空间。一个人只有获得平静思考的机会,才能看清楚自己所走过的路,什么是正确,什么是错误,什么该纠正,什么该继续沿袭。一个人只有获得了平静反思的空间,才有可能把自己所得到的东西和所获得的东西——思想、经验、错误等等等等,得以加工,得到整理,得到消化,得到享受。而只有孤独的时候才能得到这些东西。孤独难道不是一种快乐吗?!
有的人害怕孤独,因为他没有发现孤独的好处。
依赖于一个繁华,在繁华的世界里,用繁华掩盖自己内心的空虚,不敢正视自己内心的孤独;不敢放下那些伪装和那些包装,不敢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对自己,对别人说话。因为那样他会恐惧,会不安。依附于一种虚无的包装和装饰,来装点自己、欺骗自己;自己得到灵魂的麻醉和思想的麻醉。这样的人有时候看起来没有孤独,但他内心的痛苦,比孤独更厉害,因为当孤独来到的时候,孤独就像看不到的黑洞淹没他。
我是不是我偏爱孤独呢?不,孤独是每个人的生命的不可避免的存在形式。孤独可爱与不可爱都没有关系,关键是不能回避。孤独不可抗拒。而任何不可抗拒的东西都有其重大意义。
7,怀念是一种体味
到达刘被山,就见到了刘备庙,这个小小的庙宇,人们给它总结了三大特色,人们称之为“三绝”。
庙宇在山尖之上而成为最高的山尖,山与庙宇为一体,为之一绝;庙宇的滴水檐上的水,前檐滴在平定,后檐可以滴在盂县,一檐滴两州,为之又一绝;站在庙宇,可以向西北玉泉山望到林里村得关帝庙,可以向东北方向高脑庄村望到张飞庙,三义相会为之第三绝。
自然了,不管这个庙宇有多么绝,我是不对那些泥胎偶像跪拜的。我对所有的泥胎偶像都不跪拜。小的时候懵懂,跟着大人们,或者被大人们恐吓着,逢年节就开始请神拜神。啊,一颗虔敬的心拜了十年,几十年,没有企求到心中美丽的愿望实现,反而使自己的生命的变得更加战战兢兢。
是的,我不蔑视这些泥胎偶像。这些泥胎偶像无知。而这些泥胎偶像寄托着许多人许多群体的美丽愿望。人的信念是不可蔑视的,蔑视人的信念实际就是扼杀自己的生存环境吧。
其实,我从小就熟悉桃园结义的故事,也熟读《三国演义》。而被历代君主封为大帝大王的关羽,我从来没有敬仰过,因为我不能敬仰一个刽子手,杀人犯。如果关羽为了忠于刘备,就可以随便杀人,那么巴勒斯坦的、以及那些所谓的恐怖主义者为了他们的信念而杀人也可以得到世界的赞美了;每个杀人犯都有自己忠于的对象或者信念,或原因,那么所有杀人的人就都是英雄豪杰了。
历代帝王尊封关羽自有他们的自私自利的用意,因为帝王最渴望他们的人民与大臣的忠心,即使他们腐朽无能、荒淫无度,即使他们对臣民视如草芥、牛马不如,也要臣民对他们忠心不二;而人民崇敬关羽,也只是希望这位被历代帝王尊封的关老爷,能给予人们以神灵的庇佑与恩赐罢了。普通的老百姓才不管关羽滥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只要关羽的偃月刀没有落在他们的头上,他们才不在意关老爷杀谁呢!
而我有点纳闷的是,过去老百姓被历代君王愚弄,而今天我们为什么要打着保护文物,开发旅游资源的旗号,而疯狂地修建这些庙宇偶像呢?!难道获得那么一点点经济效益,能将千百万人跪拜偶像的那种愚顽与痴迷复苏吗?难道这样疯狂地站用土地,破坏植被,大兴土木,无端地供奉几个泥胎偶像,而不怕遭到大自然的最终惩罚吗?
怀念已故的亲人,怀念历史与往事,那是对心灵的忏悔与洗涤,是对生命存在的激越与鼓舞。怀念是一个意味深长的体会。
而我们完全可以用一种更科学,更文明的方式来为我们的情感提供一个美丽的驿站啊。
8,喝水的感觉
离开刘备庙,已经是中午了。
告别了郊区民政局雇佣的那个三泉村的守庙人(兼看管森林、防火),继续向家乡走去。山顶有一条明晰的路,那时以前交通不发达,人们来来往往走出的捷径。我的父亲那一辈人以前的人们几乎都走过这条路,走山路是我的前辈们的必修课。生长在太行山上的人,如果不会走山路,那么就不会对生命对生活产生悠扬豪迈的感悟。
走山路必须懂得战胜曲折与坎坷,战胜孤独与寂寞,战胜饥饿与干渴。
我携带的干粮与水全部消耗光了。很快日午的阳光与日渐加重的疲惫使我干渴难以忍受了。
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晰而脆亮的声音。那时泉水的流动声音。
对于我这个童年时光在泉水的弹奏里度过,童年时光就沁泡在泉水的清澈、明净与舒爽之中,而又在城市的喧嚣与尾气苦苦挣扎了二十的人,泉水的流动的声音在刹那间就破开了心扉,一道豁然洞开的心弦从心底变发出了情不自禁的和声。
还好,我还能克制自己的喜悦,平静而从容地将手洗干净,将泉水掬着,开始狂饮……
充足而饱满的清爽感觉在躯体的中心沿着无数条脉络,将清爽与满足的信息发射开来。躁热走了,沉重走了,疲倦走了,烦闷走了。我在,一副幸运的躯体与眼前的高山同在;心在,与清澈的流动,与万里碧空同在。
我知道,在这个瞬间从身躯到心灵我得到了什么。
当从里到外接受一个透彻的洗涤,一个生命会变的亮丽而宁美啊!
9,万物为我喝彩
泉水在我体内流淌,清澈与明净的声音在我心灵深处开始舞蹈。我的肢体情不自禁地开始扭曲、张狂,一股气流冲咽喉,啊,我在情不自禁舞蹈,在歌唱……
我是歌者啊,我是舞者啊!
这群山啊,群山为我起伏,灌木野草为我张狂而摇曳,顽石沙砾为我欢呼……万物在为我喝彩……
是的,没有声音。没有。我不要世俗的喝彩、世俗的声响。我要这清澈透亮的静默,我要这灵魂深处的交融,我要这岿然不动的默契,我要这坚不可摧的久远……
我已然忘却繁华都市的舞台。是的,我知道人们是多么迷恋那些辉煌夺目的地方,那现代化的灯光,那奇思妙想的特技,那将肉体与五官淹没、并直至麻木的音响……
而我在那个无可奈何的依恋里,目睹了多少生命走入腐朽与肮脏的陷阱。罪恶的花朵为他们送葬之后,那耀眼的光芒还在寻找下一个殉葬者,生命为这物欲横流的景象做了点缀与陪衬。生命啊,在追赶不上那些璀璨夺目的金黄之后,只有对这虚幻的景象盲目的膜拜。于是尽情的呼唤结束之后,便是将发自心灵深出的痛苦的呻吟与失落的震颤悄然吞入自己的肚子里。
我与我眼前的每个村庄,每个城市,以狂饮这光亮而苦涩的东西而叫做当代人。我们以眼前的光亮而沾沾自喜,而批评我们的的前辈,而嘲笑我们的前辈。我们以心灵的苦涩而接受来自幽冥之中的先人的嘲笑,也接受大自然的无情鞭打。因此我们叫做需要反思的一代。
我们眼前的光荣与兴盛,我们眼前的歌唱与舞蹈,其实依然是反思与忏悔的素材,我们离生命的真实快乐与幸福,是何等遥远呢!
10,痛苦是一种分享
快要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在昏暗中我再也找不到从前回家的路径了,我迷路了。
到处是塌陷,到处是私挖乱采的暗洞与坑口。我必须接受破碎,这面目全非的故乡毕竟是我的故乡啊。
在晚饭时分,我回到了家。腿似乎已经只有筋在相连。我走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走进家们,这个叫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叫我的弟弟们全家都惊呼不已。能做别人做不到的事情,本身就是一个壮举。但这是以痛苦为代价的。是的,也许痛苦,对人类来说就是一个炫耀,而炫耀就是分享。
我的破碎的故乡其实跟我一样,以痛苦的破碎,来炫耀她今天的富裕与兴盛,这就是我的家乡的人所具有的幸福的分享。对于我们这个闭塞落后的内地村庄,除了出卖廉价的资源,来达到急切盼望的富裕,也许就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是的,对于我今天的祖国,也许只有吮吸自己的鲜血,品尝自己的肥美的肌肉。
而对于我这个既没有轿车,也不是大款的城市人,我所能炫耀的——假如我真有这个念头的话——也只有这种既省钱,有能展示与磨练自己的意志,又能满足旅游的愿望的方式了。
我称之为十月的远足。
二〇〇六年十月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