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饶的山野(二章)
故乡,我们的出生地,生命开始的地方,人生的第一个驿站。故乡的一树一木,一花一草,一山一水,在成长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地上升为心中经常用记忆去温暖着的一片场景,一些如灯火般飘忽着的思绪。那些童年的时光,那些丰饶的山野,随着岁月的长河,变成成年后脑中永远亲切,永远温暖,泛着缕缕泥土香,心向往之的精神画面。朴实的文字,洋溢着浓浓的乡土气息,可见作者心中深深潜埋着一种难以割舍甚至难以用言语传达的思乡情结。
再贫穷的地方也有它的丰饶。当我再一次回忆起故乡时,我还是震惊于那块土地曾经给予我的温情。
童年的我,整日在山野里奔波,不是拾柴割草,便是放羊放驴。因此,对那块土地再熟悉不过了。从家门出来方圆十里,没有一个地方是我叫不上名字的。哪个地方开着什么花,长着什么草,我心中一清二楚。因此,当一个人对曾经生养自己的地方表现出微词时,我总觉得,他其实不了解那个地方,他的内心其实比那个地方更贫穷。如果你在哪个地方真正生活过,你就不得不承认,它的乳汁足够你一辈子享用。
这不,八岁的我就和一群小伙伴赶着一群羊下了柳树沟。其时正是盛夏,羊们攒在一起,除了头羊之外,它们正一个跟在一个的屁股后面乘凉。阳坡里是不能去的,它们攒成一堆,一口草都不会吃的。此时,赶它们下柳树沟再合适不过了。柳树沟里长满了麻柳,即使是正午时刻,阳光也不会射到沟底,因此,对于盛夏的羊来说,那是一个优良的避暑胜地,最最舒服的港湾。况且,沟里还有一眼咸水泉呢。羊们实在热得受不了,就干脆躺在泉边的泥里。那是一眼怎样的泉呢,里面充满了羊粪蛋子、蛤蟆蝌蚪,但没有这眼泉,全村的牛羊就只能和人抢着喝为数不多的井水了。也不知是谁挖了这眼泉,解决了一个大大的问题。不能不说天无绝人之路。
离泉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水草滩。那些草由于有水的滋养,长得水灵灵的,今天羊吃上一茬,明天又长出一茬。除了冬天,水草滩总是绿油油的。羊们在淤泥里躺够了,觉得凉爽了,就会慢慢腾起身来,甩掉身上的泥土,咩、咩几声,低头吃起水草来。但水草滩并不是一个优良的牧场,羊吃的水草太多,就会拉肚子,尾巴后面一片污秽。就和伙伴们把羊赶到陆家湾去。
陆家湾不但是一个优良的牧场,而且是一个野味之乡。整个湾里长满了羊儿爱吃的草不说,只我们吃的野味就不下十种,因此这里才是我们的乐园。说是放羊,不如说放牧自己。
春风吹来了,辣辣的叶子最早钻出地皮,小铲儿挖出嫩嫩的苗儿,捋净上面的土,吃在口里,一股新鲜的辛辣直冲鼻孔。
和辣辣在同时间长出来的还有龙棒,红褐色的根,吃在嘴里,有一股甜味。
暮春时候,在荒坡或地埂上,还可以找到草瓜儿。细长而韧性的叶子,非常深的根子,要揪它一根叶子,得费九牛二虎之力。天暖了,它就开出了兰花样的花儿,几天之后,败了,就长出草瓜儿。草瓜儿绿得像翡翠,大拇指长短,像一个精致的饰物。可以整个儿吞下去,甜,脆;也可以剥开来,吃里面珍珠样透明的籽。咬破它,有一股甜乳汁的味道。
这个季节,草坡上的狗艳艳花也开了。狗艳艳花形状像印在地上的狗蹄印,所以又叫狗蹄子花。一簇一簇的狗蹄子花开了,散发着浓郁的香味。拔下一把,用它韧性的花枝编成花帽儿戴在头上,可以遮住艳艳的骄阳。或者编成笼子,提干粮。
马肉。一般长在田埂上。有一尺来长的茎,开着蓝色的小花。吃的是它的根——跟党参一样粗细。用铲子挖出来,甩去泥土,咬一口,就有那么一点肉的意思。
野蒜。长在一块废弃后的荒地里。叶子韭菜兰粗细,开着白色小花。初夏时节挖出来,剥去皮,就露出豌豆大小的蒜瓣。就着包谷面“黄团长”吃下去,又香又辣,有时辣得眼泪鼻涕都出来了,实在过瘾。
初秋,一场透雨之后,像扁豆似的植株上开满了白色的小花,花谢了,就长出一个驴奶头似的绿色的果实,我们就叫它驴娃奶头。驴娃奶头吃起来脆脆的,咬过的地方流出白色的乳汁样的液体,真有一股奶的味儿。
……
说到底,粮食、蔬菜和中药不过也是人们在食用野草的过程中发现的。当然,随便的草是不能吃的,跟着大人在山野里时间长了,自然就会认识它们。只要你愿意吃下去,山野里总有吃的东西。
羊儿总是吃不够,麻亮赶到山野里,一直吃,一直屙,吃到天黑还不罢休。草们也总是吃不完,那些羊粪蛋子,滋养着它们一茬茬长绿。
十年九旱的陇中呀,让别人说起来有多贫穷,有多落后。从那里长大的人却总是想着她的丰饶。死了,愿意在那绿绿的草皮和朴素的野花下安放自己的骨头。
丰饶的山野之二——挖野药的岁月
在故乡的山野里游荡,有点事做才说得过去。那时的借口就是挖野药。挖了野药可卖钱,父母也不责备,就有充分的理由在山野里玩玩了。
星期日或放了假的日子,就和伙伴们一同拿着小铲子,到靠南的山上去挖柴胡。柴胡长在高高的地埂上,有苔藓的阴湿地方尤最常见。柴胡窄窄的叶子,暗红色的茎干,开黄色的小花。花儿一败,挖出来的才壮实,晒得出斤头。用小铲子挖出来,绑成小把子,剪去茎干,放在烈日下晒干了,就小心翼翼装在麻包里,存放在土坯窑里。攒够一麻包,就背到街上的收购站去买。
挖地骨皮。地骨皮就是野枸杞的根,它长在向阳的地方,干燥的埂子或崖茬上。挖地骨皮非得用镢头,因为它真正的根一直钻向黄土深层。顺着刺棵挖下去,挖两三米,还找不到尽头。由于太深,不得不斩断。挖出来后,赶紧剥下那根子上地骨皮,放在笸箩或簸箕里,晒干了,也收拾起来。
挖秦艽。四五月间,秦艽花开了。忧郁的蓝色,一点也不比任何一朵名贵的兰花逊色。这种忧郁的蓝色花朵就是寻找秦艽的好标记。少年时代的视力好,在山野随意一扫,就知道那达有一株秦艽了。一铲子挖下去,一根黑褐色的根就露了出来。但大多太细,半天才挖一小把,也很少发现“罗纹相交”的根,只是一根独苗苗。
有一年麦收时节,忽然在地埂上发现了一簇秦艽花,蓝得让人不忍下手挖它。但想想自己不挖,别人也会挖去。就极矛盾地将铲子伸向那簇醉人的忧郁。这才算挖出个大货!只见这棵秦艽根足足有一尺多长,很多根纠缠在一起,才是一根地道的秦艽!一直舍不得买它,却被队里的一位赤脚医生相中,以一根五元的高价卖给了他。此人是一个中药迷,或许,这样的秦艽就应该属于他吧。也不知他最终作何用处。
剜蒲公英。早春时节,在绿绿的草丛里开出一朵朵黄灿灿的花,那就是蒲公英。一朵一朵从草丛里剜出来,抖去泥土,放在小篮子里,提到屋里,撒在屋顶的瓦楞上晒干。晒干的蒲公英分量太轻,一袋子也卖不了多少钱,但还是接连不断地剜。与其说剜蒲公英,不如说在山野里寻找春天的秘密。
《本草纲目》有句云:“蒲公英嫩苗可食,生食治感染性疾病尤佳。”我们就揪它的花茎来食。陇中方言叫它“葛闹杆杆”,“闹”是苦的意思,那花茎里有白色的乳汁,苦中带甜。山里娃少得病,也许就是因为自小就食用着这抗病的药!蒲公英也是早春一种很好的野生蔬菜,食用方法很多,叶片可生食、腌渍或焯后凉拌,也可切细片后与米煮食或油炒食用,但实际上我们却多时拿它当猪草。抓一把刚剜的蒲公英扔在猪圈里,饥饿的猪娃就停下了哼哼声。
铲茵陈。这个名字很好听。春天里,造物将它放置在酥软的黄土地上,就等待我们这些山里娃去铲,半天可铲两筐子。晒在亮光光的打麦场里,几天就干成了一点点。传说华佗给一黄痨病人治病,苦无良药,无法治愈。过了一段时间,华佗发现病人突然好了,急忙问他吃了什么药?他说吃了一种绿茵茵的野草。华佗一看是青蒿,便到地里采集了一些,给其他黄痨病人试服,但试了几次,均无效果。华佗又去问已痊愈的病人吃的是几月的蒿子,他说三月里的。华佗醒悟到,春三月阳气上升,百草发芽,也许三月蒿子有药力。第二年春天,华佗又采集了许多三月间的青蒿,给黄痨病人们服用,果然吃一个好一个,但过了三月青蒿却又没有功效了。为摸清青蒿的药性,第三年,华佗又把根、茎、叶进行分类试验。临床实践证明,只有幼嫩的茎叶可以入药治病,并取名“茵陈”。这就是“华佗三试青蒿草”传说。他还编歌供后人借鉴:“三月茵陈四月蒿,传于后人切记牢。三月茵陈治黄痨,四月青蒿当柴烧。”
那时我切记着这个传说,早春三月才去铲。到秋八月,茵陈已叫做油蒿,在霜下枯了。铲了它当柴烧,塞在灶膛里,锅底哔哔啵啵一阵,就没火了。烧柴也不是好柴。
透骨草。是跟着爷爷放驴时,爷爷教我认识的,植株扁豆长短,开白色小花。拔下它,绑成把,挂在屋檐下,任它干了。拐了脚,扭伤了关节,赶紧将透骨草熬汤,乘热将脚塞在那药汤里,洗上几回,肿就消了,脚也不疼了。就佩服这种草的药性。以后在山野里遇见它,赶紧拔下来,挂在屋檐下。
麻黄。只在两个地方发现过它。一是在远离村子的阳坡山上,二是在罐儿沟里一个埂子上。记得曾经铲来一捆,晒干后背到收购站,收购站里却不收,就背上往家走。半路上,失望地仍在水冲开窟窿里。麻黄也是一味好药啊,那些收购站的却不识货!
最为幸运的是,我家有一个长满了荒草的树园子,可说也是个“百草园”。除了上述所说的各种药材,园子里还有其他地方找不见的药材。
防风。又叫“野胡萝卜”,是因为它长着跟胡萝卜很相似的叶子。“百草园”里长满了防风,随便一铲子下去,就可挖出一撮子。李时珍谓:“防者御也,其功效疗风最要,故名。”可用于感冒头痛,风疹瘙痒。亦可用于风湿痹痛,亦可用于破伤风角弓反张、牙关紧闭、抽搐痉挛等症。
但那时挖出来,完全是为了在收购站换得几角小钱。根本不知道它有如此大用,因此也没有对它的敬畏。
大黄。陇中方言叫“太黄”。那园子里有好多株“太黄”,药味子很浓,花朵也有浓重的臭味,驴子闻见就躲。据说生吃大黄可治痢疾,但它实在太苦,令人难以下咽。因此,挖出来后,很多时候用来当染料。用大黄汁液擦过的炕桌黄黄的,可以不用漆了。
……
在我离开了故乡二十多年后,才知道故乡本被誉为“千年药乡”。干旱的故乡也有它的丰饶,不但家种的药材(如党参、黄芪、黄芩等)很地道,而且野生的品种也很优良。尤其是家乡有人将野生品种(如柴胡)引种,也取得了成功。值得庆贺的是,近年来陇中之地招商引资,被逐步打造成“西部药都”,甚至“中国药都”,这真是找到了一条广阔的发展之路。
丰饶的陇中山野,丰饶的“千年药乡”,逐渐被世人瞩目。那些药材,不再那么廉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