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斯琳娜
坎坷的一生中,不变的是爱心,感动我们的,不仅仅是她的扑实与勤劳,还有那些艰苦岁月里的奋斗。
大娘的名字叫格斯琳娜。出生在苏联,一九六五年加入中国国籍。
她个子矮矮的,头上围着一块方头巾。穿一身黑色的粗布上衣和长裙。花白的头发从头巾的边上散落出来。她人很瘦,走路很快,看上去很利落。慈祥的脸上爬满了皱纹。她嗓门很大,来中国时间太长苏联话反而不会说了。
大娘出生在苏联的康拜省,哥萨克族。她原来的名字叫,玛罗卓娃,也卡给里娜,宽斯达吉诺夫娜。
后勤排建在连队南面的山坡下面。面对着一条塔头林立的荒草甸子。这里成品字形分布着牛号,羊号,猪号。烧酒的和做豆腐的也在这里。牛号只有三个人。一个放牛的男知青和一个北京的女知青。大娘则事无巨细全要管。
牛号的东边有一栋房子。大娘住在最东边的一间小屋里。邻居是猪号班长一家人。走进大娘的家门,墙壁刷得很白。火炕占去了屋子的一半。窗户下面是灶台,旁边立着一个碗架子。火炕上叠放着几床被褥,上面趴着一只黑色的小猫。靠东边的墙上挂着毛主席和列宁的画像。一个镜框里放着由周恩来总理批准加入中国国籍的证明。上面盖着国务院的大印。地方虽然不大,却成了我们经常光顾的地方。
我当时个子很矮,又黑又瘦,也不爱说话。大娘对我疼爱有加,像慈母一样照顾我。接触的时间长了,我对大娘的身世也了解了许多。
大娘出生刚满一岁的时候,就没有了母亲。很快父亲也病故了。她八岁那年哥哥参加了苏联红军,从此没有了音信。她只好住在姐姐家中,不但要干地里的农活,还要照顾姐姐的孩子及擦地板等杂活。姐夫对她很不好,经常打骂她。十岁那年她实在忍受不了姐夫的辱骂,与姐姐抱头痛哭了一场后,离开家流浪到了海兰泡。(与现在黑河市一江之隔的俄罗斯城市)每天靠给别人家看孩子,擦地板,挤牛奶为生。大娘十五岁那年从海兰泡过黑龙江来到了中国境内的瑷珲县。后来成了家,有了一个孩子。可是大娘命苦,丈夫失踪了,不久孩子也病死了。她又过起了孤苦伶仃的生活。
全国解放以后,她来到大五家子农场当上了一名挤奶员。有一天大娘从雪地里捡回一个女孩。由于冻得太久了,孩子的腿落下了残疾。大娘把小女孩抚养大,又帮她成了家。后来又有了外孙子,外孙女。
大娘的多半生都是和牛一起度过的。她爱牛胜过爱自己。她亲手喂大的牛不知道有多少头,遍布在团里的各个连队。一年四季,大娘每天三点钟起床。点火烧水,喂小牛,挤牛奶。把牛奶用紗布过滤干净,等人来买。大娘已经年近六旬了,皮包骨头的手上青筋暴露,依然和知青们干一样的活。给牛喂水,添草,添料,起圈,堆粪。从早忙到晚,一刻也不停地干活。
冬天到了。为了不让连里唯一的一口甜水井结冰。(连里的另一口井水有臭鸡蛋味,小孩喝了得大骨节病。)夜里没人打水了,大娘在零下二三十度的天气里,冒着严寒用麻袋和草帘子把井口盖严实了才去休息。
大娘和牛有着极深的感情,她说牛就是她的命。多麽凶猛的牛在她面前也俯首帖耳,任她打骂。她能如数家珍似地告诉你,哪条牛是哪条牛的妈妈,姥姥,舅舅和兄弟姐妹。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有年冬天,一头拉爬犂的大牤牛不幸折断了前腿。连里决定杀掉给食堂改善伙食。(那年月吃点肉不容易呀。)大娘听说后跑到连里大吵大闹。她说这头牛是她从小喂大的,给连队干了那么多活,怎麽能杀呢?然而牛还是要杀掉。
杀牛的地点就在牛号前面的荒草甸子上。那头伤牛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下场。前腿跪在地上,眼睛瞪得大大的,眼角流着泪。不停地用掎角挑翻着面前的草地,发出震耳的哀鸣。
连长举起步枪向牛瞄准。我向牛号望去。看见大娘靠在门框上,双手捂着脸。枪响了。那头硕大的牤牛一头栽倒在草地上。头上的枪眼向外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腾腾的血。我再次向牛号望去,没有了大娘的身影。我跑到屋里,大娘趴在灶台上已经泣不成声。
一连几天,牛群经过那片血迹时,总要围在一起大声鸣叫,迟迟不肯离去。每到这时大娘都是泪流满面。为了不让大娘伤心,老苑带着我们用铁锹把血迹深埋到地下,一切才又恢复了平静。
一九七一年,团里从我们连调走了几头奶牛支援独立三营。大娘惦记着那几头奶牛,饭也吃不下去。一个下着大雪的晚上,我们来到大娘家陪她聊天。大家聊得正高兴,窗外传来牛叫声。大娘叫我们别出声,自己把耳朵贴在门上听。牛的叫声越来越近。大娘的脸上忽然露出惊喜的神色。喊了一声大花牛回来了,就跑出了屋子。大花牛是调走的奶牛里的一头。怎么可能呢?沿江离我们连有一百多里地呀。不容多想,我抓起大娘的棉衣和大家跑了出去。
外面雪下得很大。在雪地的映衬下,几头牛排成一队正向牛号走来,一边走一边叫。这时圈里的牛也叫了起来,牛叫声响成一片。
大娘孩子似地向前跑着,摔倒了爬起来再跑。我们来到跟前时,大娘已经被牛围在了中间。大娘泪流满面的用手拍拍这头牛,摸摸那头牛。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都回来了,都回来了。”
牛圈的门一打开,几头牛争先恐后地来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大口大口地吃着我们刚刚放上去的草料。大娘点火烧水准备挤奶。夜深了,我们劝大娘天亮再挤奶。大娘说这牛几天没挤奶了,再不挤牛要生病的。就这样大娘一直忙到天亮。几天后,丢牛的连队找上门来要牛。大娘据理力争,牛还真留下了。
我和大娘相处了八年,深深体会到她慈母般的温暖。不管我后来调到连部,还是机务排。大娘经常端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牛奶出现在我的面前。厚厚的奶皮下面总是藏着两个熟鸡蛋。
回到北京三十多年了。直到大娘八十多岁去世也没有见上一面。这是我终生的遗憾,也是我心中永久的痛。大娘,我永远想念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