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父亲
父亲的一生是劳碌的一生,为儿女无私的付出,无怨无悔。父母老了,依然守着老家那间破旧的小屋,不去劳累儿女,这就是父母的慈爱之心。
父亲已快九十高龄了,本就瘦小的身子显得更加羸弱,但在我们面前他总是装出精神振振的样子。他的眼力很差了,高倍老花镜都不凑效,我给他一块放大镜,常见他拿着在报纸字行间挪动,嘴里念念有词。看着他这神情,心中在欣喜中夹杂了许些酸楚。
父亲一岁多点就失去了母亲。那是上世纪初的白色恐怖年代,担任红军交通员的祖母,在一个风雨交加的晚上被白匪从床上拖出斩首于禾场边上。父亲跟我们一说起这事就泪眼涟涟。这是父亲的最痛,因祖母死的太惨了。
父亲才七八岁就在张坊上洪的王石洞给人在纸槽里踏着张凳子扛帘,后来学会了做纸。直到四九年,饱尝苦难的父亲满腔热血应征在浏阳县大队服役。我稍懂事时,父亲就把他当兵时的威武照片和几枚奖章拿给我看。是啊,母亲被白匪所害,自己当了名中国人民解放军战士,总算是继承了母亲的遗志,怎不令他自豪啊!
五六年父亲复员被安排在当时的人溪乡担任民治委员,成了名国家干部,直到如今父亲还常把“为党工作”挂在嘴边。可想而知当年的父亲是怎样卖力工作的。可惜他只干了两年多点,就因他只讲原则不讲情面只会做事不会做人,把一个乡长大人的岳母狠狠的批斗了。此后乡长时时找他的碴,五八年乡长趁“精简人员“之机,冒名代填写了退职申请表,就这样一脚把父亲的公职踢没了。七九年中央拨乱反正平反冤假错案。父亲要我跟他写了一次又一次的请求平反复职的报告,他也一次又一次的到县市省上访,可终因“不属落实政策范围”没能如愿。父亲为这事懊恼至极,常常一个人仰对苍天以泪洗面。政府工作人员多次上门苦口婆心地劝说再劝说解释再解释,我们做儿子的只能是安慰了再安慰。
父亲被退职回家后当了好几年的兽医,为乡亲们治了不少的家禽家畜。再后来被推选当了两年村支部书记。六四年父亲成了“四不清干部”,家中的用物赔退得只剩下一床祖父传下来的破棉絮。其实父亲并没贪公家的一分钱,只是贪了土地爷的几亩荒地,养了些家畜而已。文化大革命时,父亲又被戴上“走资派”的帽子被批斗。最让父亲伤心的是他的党籍被开除了。屡次挨斗后回家,不识一字的母亲总是以“留了骨头会生肉”这最朴实的话来安慰垂头丧气的父亲。
父亲是党性入髓,常把党的方针政策当圣旨的人。八十年代,刚刚恢复党籍的他硬是在乡上争着当了一名林业管理员。白天风雨无阻的到他管辖的地盘里搜山,惟恐人家偷了他一草一木。晚上则一个三节手电筒一夹,到与江西仙源交界的隘口上堵截来盗伐盗买木材的人。一次在追赶盗木材的人时重重的摔倒在河下,肋骨撞得好伤,可他仍坚持着。看到父亲在舍命工作,我们生怕他再有闪失,于是背着他跟林管会的领导说好,要他们将父亲辞退。在辞退他的会上父亲跟他们较劲了,说:“你们年年评我的先进,现在凭什么把我辞退?”领导们没话了,只得说明真相。父亲把我大骂了一通后说,有一口气就得做一份事,才算过日子。
父亲七十岁时,我们好说歹说总算把他从林管员的岗位上退了下来。身子闲了可他心不闲:看到白天家家家户户那一桌桌的麻将时,他哀声叹气;看到种田人既铲草也不搭田埂,就是几粒种子,一把化肥时,他摇头晃脑;当看到前几年那越来越多的荒田时,硬要我跟他把这事写成报告寄到市政府去。我叫父亲别管这闲事,可怜巴巴的他竟坐在打字社要打字员他说一字打一字。然后专程送到了市政府。
父亲和母亲仍固执住在老家那破旧的屋子里,艰辛的守着两个人的日子。其实我们兄弟几人在集镇和城里都有被父亲视为“洋房子”的家,可他们就是不愿跟我们住,说,我们上的上班,忙的忙事,不能为他们影响了工作。偶尔来县城一趟,也是星期六来住一晚就回去了。望着父亲那来去匆匆的身影,想起他那一生的辛劳一生的委屈,我就两眼潮湿。多么可怜的父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