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忆伯父

天气又阴冷起来，前几天的西南风忽又换成了西北风，原先的春阳高照瞬间成了细雨蒙蒙，走在给伯父上坟的路上，心底有一种隐隐的痛，泪水顺着脸颊不由的流了下来。

伯父是父亲的亲哥哥，在叔兄弟中排行老三，故我称之为三大爷。三大爷的一生是和中国许多最底层的农民一样，坚韧，吃苦而又勤劳善良。三大爷出生于一九三零年代，据大姑姑讲，生下来五岁左右还不会走路，老百姓说是骨膊软，实际就是缺钙，说话也迟钝。家乡来鬼子的时候是大姑背着他和全村人一起逃难的。年轻时同村人也曾给他做过媒，是个挺不错的扎着两根大辫子的大姑娘，只是有点跛，不知怎的三大也不乐意。后来再说他也有些心灰意冷，就这样三大爷的一生都没有接触过女人。长大后我常常想，那些艰苦的、凄冷的岁月里，三大爷是怎样度过的？每夜钻进冰冷的被窝，没有了女人的温暖，他是怎样度过了一个个漫长的夜。我的傻傻的、善良的三大爷呀！

年轻时国家号召开发东营，那时那边还到处都是盐碱地，四处无人。三大爷也是在应征之列，去了就是国家正式林场工人。可是去了一年，家里就揭不开了锅。那时大爷已分家另过，父亲还在读书，三大爷只得舍弃了正式工作又回到村里种地。这才在艰苦的年月里，维持了一家人的生计。

说实在的，三大爷干了一辈子农活，在乡亲们的眼里，他不是个好把式。不论是耕地、播种、锄地、和地、扬场等等，他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且干活不是很利索。所以从小，农村的各种活计我练得都得心应手，尽量的多干。在队上时，有一段时间，村里不让他上地，让他在牲口棚里给牲口铡草。尤其是分开地后，村里成立互助组，不论买什么东西，我家拿钱最多，可是用什么总排在最后。因他不会使用机器等先进的设备，每次浇地，他总是在地里近一两个月，每晚睡在地里，中午给他送饭。这一生里，他不知修过多少河，出过多少坝，赶过多少集，交过多少公粮，走过多少亲戚……可他都是凭借着双腿，因他一生也没有学会骑自行车。我的笨笨的三大爷呀！

记得小时候赶集卖粮食，买小猪等，他都是推着小车，一边是我，一边是其他，他哈着腰，用很大的力气，走在乡间的坑坑洼洼的路上，本来锅腰的背，显得更弯了。一次去盘和集买小猪，狂风大作，暴雨倾盆，他推着我走了几十里。小时候，我很厌烦上学，随到处逃学，是他满世界的找我，一次次把我送进学校。每到别的村有电影，他不顾干了一天农活，拖着疲倦的身子陪着我去看电影。记得演《孙悟空三打白骨精》，演到半截，狂风大作，暴雨倾盆。我和三大爷冒雨跑了回家。那天死了很多人。到了家冻得我直打颤，三大爷也成了一个泥人。

工作了，认为脱离了农门，自己家的生活会好起来，现在想想真可笑。又回到农村任教，和原先没有任何区别。一大家子几十亩地，常常是和三大爷把家里的活干完。结婚了，在镇小按了家，离家十五里路，他常常套着牛车给我送菜，送面，还得为我的生活操心。还记得一次寒冬，我们俩套着牛车去城里煤建公司给我拉煤，三十多里路，等了整整一上午，终于排上号拉了近千斤煤。中午我们都没有吃东西，看着城里穿着花花绿绿来来往往的人们，再看看三大爷穿着破旧的衣服在寒风中瑟缩着，我的心是那样的悲凉，我的眼泪又来了！我的亲亲的三大爷呀！

几十年来，爷爷奶奶三大爷都是跟着我一家人过。为了生活，也为了家长里短的琐事。这些年来，每当在一起干活，他干不好时，也曾说过他，可是我知道我的心底里从来都是爱他的。从小不论谁对他说个不是，我跟他没完。小学的时候，有个没人敢惹的小子说他的坏话，被我拿着扁担打得满地跑。前几年，我家的生活渐渐有了起色，也好了起来。可是三大爷却查出了肺病，他本来瘦小单薄的身体，更加的虚弱。可在别人的撺掇下，他硬是和我分了家，自己跑到老院子里去，任凭大姑，父母等人怎么劝，他就是不听。我想这一辈子三大爷从来没有做过主，就任他高兴吧！可是我的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每当回家总是给他买些好吃的。可是一年的八月十五，全家人在一起吃团圆饭，明显的感到他吃不下了，吃得很少。最后还是离我而去了。出丧那天，我嚎啕大哭，村里人都说我最疼三大爷。可谁又知我和三大爷的感情呢？我的可怜的三大爷呀！

他就这样走了，来时赤条条，走时又是赤条条。来到这个世界上，他受了一辈子累，吃了一辈子苦，该享福的时候，却走了。不知到那边后，一切还好，是否有人陪他说说话。每当想起他，眼泪都会情不自禁哗哗的流下来。三大爷，你在天堂还好吗？又是清明，我想在那边你一定感受到了我对你的怀念，我在你的坟前多烧几张纸钱。

三大爷，来生我还将做你最亲爱的侄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