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龙车
溪龙车是一个土家山寨,有着古老的蛤蟆树,还是田王乡苏维埃政府遗址。如此充满历史的地方,在作者笔下就更显神韵了。文章流畅自然,推荐阅读。问候作者!
2011年3月27日,在一年一度的清明节来临之前,我又一次来到了溪龙车。
溪龙车是古丈县断龙山乡的一个行政村,包括信风坪、溪龙车、利吉冲三个自然寨。十几年前,我在断龙山乡人民政府工作的时候,我曾多次到过溪龙车,可是那时我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无知“玩童”,根本不知道寻古探幽为何事;当懂得寻古探幽后我又因工作需要离开了那里,于是留下了很多遗憾。多少次我都想找一个机会再去那里,寻找我曾经失落在那里的梦,把那份遗憾捡起来,装进我的心里。
这天,我应县民保主任吴善流的邀请,和他一起同往溪龙车。这天,春阳很好,春风很柔,一路跟随着我们,前往溪龙车。
溪龙车原名“且那泽”。在土家语中,“且”为“大”的意思,“那”为“边”的意思,“泽”为“水”的意思,“且那泽”即为“大水井边”的意思。“车”在土家语中是“水”的意思,后来“且那泽”也就逐步演变成了“溪龙车”,就是最大的水井边的村寨。村里确实有口大水井,当地一个村民特意将带我来到水井,这个水井确实很大,水是从洞里流出来的,老远就能听到“哗哗”声;我曾到过很多村寨,这是我见过的最大的水井。此时,几个村妇正蹲在边上洗衣,阳光从坡上的树丛里缓缓落下来,把她们笼罩起来。那个村民说,以前这水井出的水还要大,特别是下雨的时候,那股水有几抱大。为了证实水井出的水大,村民说,以前这里有三个碾房,现在一个碾房做了屋场,一个碾房开了稻田,还剩下一个碾房遗址,那个村民又特意把我带到那个碾房遗址;在碾房遗址,我环顾四周,四周树木苍茫,生机勃勃。
溪龙车村是个土家山寨,有几百年的历史了。我离开大水井后,来到寨子里,几个老人坐在院子里,他们正用当地土语交谈着什么。吴善流是红石林镇科布车村人,长期从事民间文化保护和研究工作,是个本地通,懂土语。老人们交谈时,他不时给我翻译。吴善流说,“湖”在土家语中为“坡地”的意思,于是我想到了湖家坪,湖家坪就在溪龙车的下方,原为一个行政村,2005年底与大龙热村合并为“龙王湖村”,四周都是山坡并无湖泊和水库;我在断龙山乡政府工作的时候,以为“湖家坪”的“湖”是错字,应为“胡”,可村里并无“胡”姓人,一直不解,现在才得知“湖”的真正原意。又如叫做“八”(巴)坪的地方,只不过是四面多岩石而本身就座落在岩石上的一片缓坡地,并没有八个坪,实际是土家活称这里虽然有块平地,但石头很多的意思;我在红石林镇工作的时候,下布尺村就有一个八坪岩自然寨,20几户人100多口人就居住在一个偏坡上。又如断龙山乡的“怕老寨”的“伯”也是指汉人,“老”是一个汉人,“怕老”连起来就是此地原来只住有一个汉人。土家族村寨很多,但真正会讲“土话”的村就少了,而真正会讲“土话”的人就更少了,比如说我本人,是土家族,但不会讲土话。我现在听老人讲“土话”,好像就在听“古”。从老人们还会讲土话中,就可见该村的历史到底有多久了;也可见该村的文化渊源到底有多长。
我们在村里漫步,一个村民给我们带路,看村里的老屋。我们来到一栋民居,村民指着一根柱头介绍,这是蛤蟆树,我用手比了一下,周径大约有4尺。什么是蛤蟆树?事后,我特意查了一下资料,所谓蛤蟆树,学名马桑叶,别名有马桑、醉鱼草、鱼尾草、扶桑、闹鱼儿、上天梯、蓝蛇风等,落叶灌木,高至6米。用蛤蟆树做柱头,可见其民居古老,也可见该村历史悠久。我们在民居四周转了一圈,门上石梁的太极图、双凤朝阳图仍依稀可见;几只麻雀站在斑驳的断垣上叽叽喳喳地叫着,用好奇的眼光,透过蜘蛛网打量着偶尔造访的游人,给人一种追古幽思之感。之后,老人又领我们看了几栋老屋,这几栋老屋都有朝门,“千斤朝门四两屋”,可见在当地人的眼里,朝门要比屋重要的多;这里的朝门都是“八字”型。看到这个“八字”型朝门后,吴善流不禁惊喜,他说,县里正在实施“特色民居保护工程”,他是专家组成员之一,他正愁找不到模式,真是“踏破铁鞋五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于是,他叫同来的人赶紧将它完完整整地拍摄下来,作为资料进行保存。从“八字”朝门,也可见该村历史悠久。
该村姓氏以田、向、李三姓为主。据老人们说,姓田的是从田家洞搬来的,属于“田氏家族”八方八族的第六支。就我所知的,“田家家族”还有田家洞、报吾烈、喜其哈、大龙热等支,每年的“社巴节”就是以这几个村为主。老人说,向家是外来手艺人,一家是染匠,一家是劁猪匠,当时这两家的气派都很大,如劁猪家,是四十八根柱头落地,现在老屋场还在;而李姓人是历史上“湖南填四川,江西填湖南”时从江西迁徙而来的。经过几百年的历史演变和融洽,这几姓早已成为“一家人”,如今村里的村支书和村主任均为李姓人。我是个爱扯闲谈的人,有一次,我和一个苗族老人闲谈,他对“土家苗汉一家亲”这一观点提出异议,他说,“土家苗汉”其实就是一家人,而不是一家亲,对这一看法我表示赞同。因为我的祖先是从沅陵县莲花池迁来的,而现在的莲花池是汉族,而我是土家族;又如我妻子是沅陵县明溪口人,按说是汉族,可她是土家族,因为她的母亲是古丈人;由此可见,在中国这个民族大融合的前提下,说谁是什么族,是说不清楚的,“民族”只是个“符号”而已。这里我说多了一点,也许有人会说是“离题万里”了。
溪龙车村其实还是一块红色热土,这也是这次我随吴善流来这里“寻古探幽”的另一个原因。
早在1935年2月,该村田祖文、李明浩和报吾烈人田祖祥、田云搂、米多村人向竹贤、细塔人碰南阶、铁马州人罗喜庭等人受革命影响,在该村利吉冲建立了以田祖文为主席的“郭亮县田王乡苏维埃革命委员会”的红色政权,革命活动波及到当时的田家堡(即现在的断龙山乡)、王家堡(即现在的红石林镇)、罗依溪等地,并开展“扩红”工作,先后有300多人参加贺龙、萧克领导的红二、六军团红军,该村的田吉安、田志仁(均编在红六军团17师51团)等就是其中的代表,田志仁牺牲于长征途中。我们在一个村民的带领下,找到了当年田王乡苏维埃政府遗址。我们在老红军田吉安的旧居的朝门上看到了当年书写的宣传标语“保卫苏维埃”,只不过经过几十年的风风雨雨,“卫苏维埃”已经模糊难以辨认,而“保”依然很清晰,也许它在等我的到来。一位90多岁的老人还给我们讲述了当年的热闹场面。我们还找到了当年赤卫队队员练习的“石锁”,那个石锁足有两百斤,我试了几下,都没有将它提起来。1935年11月,贺龙、萧克率领红军长征后,该苏维埃政府便停止了活动。说古丈是革命老区,其实指的就是这里。随后,我们又来到田吉安的墓前,为他鞠了三个躬。
革命的火种是扑不灭的。1944年9月,以该村为中心,田祖文、李明浩等“郭亮县田王乡苏维埃革命委员会”原班人马,组织和领导了古丈历史上有名的“反土地陈报”农民起义,反对国民党的反动统治和压迫,起义队伍提出了“反官吏,抗租税,攻古丈,打张平”行动口号,制定了“兵布南山坳,打进城隍庙,活捉陈立谟,班师回二保”行动方案,碾转仁爱乡(即现在的断龙山乡)、酉南乡(即现在的红石林镇)、亲民乡(即现在的双溪乡)、李家乡(即现在的默戎镇)、清水坪乡(属沅陵县)、李家洞(即现在的高峰乡)等,历时一个多月,参加人数达3000多人,参加起义的人大部分壮丽牺牲,烈士的鲜血染红了古阳河水。村里老人与我们交谈时,无不泪水潺潺。是啊,在清明节即将来临之时,缅怀自己的祖先,谁又不会悲伤呢?
溪龙车属于土家族,而土家族历来又是一个热爱国家、孝忠朝庭的民族。“位卑不忘亡忧国”,每当国家或朝庭有危急的时候,土家族无不率先响应,为国家和朝庭分忧。明朝嘉靖年间,日本倭寇扰乱大明王朝的沿海,朝庭告急;嘉靖三十三,土家族人彭荩臣、彭翼南率当地士家族兵1500名远涉1500多公里,赴东南沿海抗倭,与广西将士四面合围,彭荩臣,彭翼南等身先士卒,南北夹击,歼倭寇1900余人,明史誉称“东南第一战功”;这1500多兵中就有溪龙车人。1924年至1935年,古丈县先后4批400多人参加贺龙领导的革命队伍,这400人当中就有溪龙车人,如前面提到的田志仁、田吉安等。在抗日战争中,抗日将军舒安卿先后两次率领古丈人组成的子弟兵奔扑抗日前线,这当中同样有溪龙车人,如村里老人给我们提到的田金桃,在日本鬼子搏斗中,身上留下了36道刀伤;去逝时,他身上的刀伤让他的亲人不敢目睹。
听着老人们的叙述,我不敢再放飞自己的想象空间,我生怕亵渎了我的先祖,虽然我不是溪龙车人,但是我是土家族的后裔;何况“五百年是一家”,说不定,我的先辈中也有溪龙车人呢,谁又能说得清楚自己到底是什么“族”?我认为,在中国,是没有人说得清楚自己是什么“族”的。
再过几天,就是清明节了。此时,我在溪龙车的土地上行走着,一边漫步,一边听着老人们的述说,一边低头默思。真的,我愿那些为了国家、为了正义而死的人们在黄土底下安息,他们安息了,我们才能更好的生活。我举目四望,眼前飘飞着桃花、梨花,远处是金黄的油菜花,还有那正在吐翠喷绿的树木,我想,那一定是它们事先知道我要到来,便更加的放肆,以告慰地下的先祖。
下午四点钟,当我离开溪龙车的时候,村里传来一阵阵锣鼓声和“嘻哈——嘻哈——”的喧闹声,吴善流对我说,村民正在跳“扫把舞”,那是一种古老的祭祀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