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糕

清明时节，梦回故乡。又想起家乡的黄糕，那拉扯不断故乡情！

家乡的地理环境特殊，东南两面环山，西北两面是高坡，坡地高低不平，土地干旱，却盛产黍子。黍子，早在《本草纲目》中便有记载：“稷与黍，一类二种也。黏者为黍，不黏者为稷……今俗通呼为黍子，不復呼稷矣。”杨朔在《三千里江山》里写道：“黍子新割下来，有股青气，像是鱼腥。”青气我倒是没闻到，但是小时候看父亲在秋日里把一地饱满欲裂的黍穗割倒，扎成一捆捆，装上马车，拉回了场里，经过牲口拉的石头碌碡一遍遍的碾压和木扇车隆隆的吹扇，最后把黄灿灿，滑溜溜的黍子装进了口袋里，就似乎闻到了黄糕的香味，听到了咽下黄糕时咕噔咕噔的声响。现在再想那碾场里的场景，晃然如回到远古或从前，就连那的石头碌碡下的黍子也带着远古的文明和纯香。

黍子去了皮，磨成面，叫黄米面，那故乡的糕就是用黄米面做成的。糕的制作工艺很复杂，是个细活，可分为三个步骤。第一是和糕，也就是在面上加入温水，用手掌来回搓，使其成软硬合适的块儿，然后均匀的放在笼布上。第二是蒸糕，从蒸锅上了气开始计时，大约需要十五分钟左右，短了不熟，长了不鲜。第三是揣糕，这也是最为关键的环节，糕蒸熟了要马上取出，放进厚厚的瓷盆中，在温度最高的时候沾些凉水来回用拳头揣和折，最后使其成为圆盘状，翻过来，在表面涂一层麻油，金灿灿的黄糕就做成了，这就是面性糕，也是家乡人最爱吃最常吃的一种。再把糕像饺子一样做成皮，包了糖或豆沙，滚成鸡蛋大小的旦旦，在滚开的油锅里一炸，就是炸糕了，炸糕是糕中的极品，那炸起泡泡的脆生生的糕皮光亮诱人，咬一口，外脆里软，香甜无比，赞不绝口。

家乡人吃糕历史久远。以前困难的时候吃糕不去皮，叫黍子糕，也叫毛糕。毛糕不劲道，发甜，发硬。我小时候还吃过掺了玉米面的糕，虽然没有毛糕那么粗糙，但是依旧不够劲道。直到后来，生活水平提高了，家乡人才吃上了真正的去了皮儿的黄糕。毛糕则成了对艰苦岁月的一种回忆，而“毛糕调”则成了家乡话的一种称谓，就连家乡的秧歌戏也成了“毛糕腔”，家乡还因此被称作“糕国”。

故乡的黄糕以黄亮、劲道、耐饥、香甜而闻名。揣好的黄糕有如夕阳一样，黄中带着闪闪地金色，故名黄糕。说起黄糕的劲道，我只需讲一则家乡流传的故事便可明了：早前，有妇为黄糕者，揣糕盛盆中，一犬闻香而至，盗嚼黄糕，妇吓之，犬远逃，口中黄糕，绵牵数丈，恒不可断，状如草绳，强似鹿筋，妇以刀断之，黄糕弹回，缠犬于树，其状如蛇，妇遂捉狗而烹之。这则故事虽然有些夸张，但是有一句谚语“揣黄糕，越揣越劲道”被当作儿歌在家乡广为传唱，说的也是这一特点。关于黄糕的耐饥，有这么一种说法：“三十里莜面，四十里糕，二十里馍馍饿断腰。”充分说明了糕在家乡人心中的地位，现在也常常能听到故乡人说：“中午吃的糕，晚上就不吃饭了。”看来，这黄糕的确耐饥。至于黄糕的香，家乡人常常这么说：“孩子难产了不要紧，赶快做一块儿黄糕端来，让那肚子里的孩子闻一闻，保管迫不及待地跑出来。”

黄糕好吃，但是一定要会吃。黄糕是故乡人的主食，天天中午吃，吃的时候用铲子铲一块儿，放在菜碗里，用筷子拌一口，滚点儿菜汤，放进嘴里，不用嚼，就听咕噔一声下了肚，三两个人不一会儿把一块儿金灿灿的黄糕吃了个光，吃的就是那囫囵吞枣似的痛快劲儿。而外地来的客人，闻着黄糕的香味也要急急地吃，且不说好不容易拌一块儿放进嘴里，却越嚼越嚼不开，粘了嗓子，咽不下上不来。听说以前家乡人相女婿，不看他长得帅不帅、酷不酷，而是看他吃糕的本领，如果他能狼吞虎咽地吃糕，说明这男孩子是个男子汉，就相中了；如果他吃的时候一点点儿的咯吱咯吱的嚼，那保准说他有些不磊落，讨不来女孩子的欢喜。

故乡的人离不开糕，一天不吃就觉得没吃饱饭一样。那些出门在外的人也要带上一点儿面，馋得时候做一顿。就算那在外扎了根的家乡人也常常托人捎一些糕面过去，以解相思之苦，也不忘在异乡人面前显摆一二。就连清朝康熙年间的刑部尚书魏象枢，在京师官居高位，每天也离不了黄糕，每年总让妻兄从家乡捎些糕面解馋，这在他的著作《寒松堂全集》中有记载。

黄糕不仅是家乡人的主食，也是家乡的一种饮食文化，讲究颇多。初一的时候吃炸糕，讲究的是团圆；结婚的时候吃炸糕，讲究的是美满；孩子升学的时候，在炸糕里包些花生，讲究的是高升；出门的时候，吃一顿糕，讲究的是顺利，不一而足。那以糕为核心的谚语也是层出不穷，如“炸糕包糖，五世其昌”、“炸糕撒糖，事事吉祥”、“炸糕蘸蜜，万事如意”、“油糕炸得酥，必定收五谷”等，表现的是家乡人对糕的情有独钟。

如此，这家乡黄糕的意义已经远远超出了食物本身的范筹，而是做为一种饮食文化融入了家乡人的生活。吃了黄糕的祖辈，渐渐地融进了黄糕坚韧、耐实、热时柔软冷时坚硬的品质，并把这些品质一代代传下来，成就了家乡人坚韧不拔的性格和独特的地域魅力。

想来，昨夜之梦，也是对家乡黄糕的思念，因为家乡的黄糕凝聚了那里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