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
作者细腻的文笔,将真挚的情感,与树巧妙的结合。文章质朴,但构思十分巧妙,家乡的树,以及对家乡的情感,一点点的融汇在一起,字里行间不仅能看见对树的情感还有在家乡的珍贵回忆。推荐阅读。问好作者!
家乡,树的数量和种类总是那么多。可是,走在柏油路和水泥路上,甚至走在新农村的居民点中,你会发觉树们被简化为极少的种类,原有的那些熟悉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在我的记忆里,我们所居住的地窑院的场院周围,栽种着核桃树、花椒树、各种柿子树、杏树、笨桐树、泡桐树、椿树、洋槐树、青槐树、白杨树与楸树等。它们不但以绿色装扮着四季,而且以甜蜜的果实满足着我们贫瘠的口腹之欲。
在所有的树木中,我最为钦佩楸树。它高大挺直,像一个威严的大丈夫,护卫着身边树族的子弟。它从寸把的小苗长起,一只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冒着三四十载的风霜雪雨,才能成材。望着这树种的巨子,你能有他做什么呢?门窗家具,还是桌椅板凳,都用得着。更重要的是,它是当地人作棺材理想材料;幼时栽下,老时伐倒,终了和自己一起葬入土中,可见人们对它的情感。
春来时,楸花飘香,招来无数的蜜蜂在空中嗡叫,在阳光里喧闹。过了不久,它粉色的花苞脱落下来洒满一地,我们小孩子家好奇,捡起一朵含在嘴里,甜丝丝的,扎着一头猛一吹气,“啪——”的一声脆响,让人有十二分的得意。再过几天,青青颀长的籽荚儿结成了,在高空里荡着秋千。深秋的时候,它会落下来在地上打滚,有的干脆咧开嘴,露出蒲公英一样毛茸茸的种子。冬天,在万物寂寥的时候,喜鹊儿在它的枝杈间搭起了自己的豪宅,“嘎嘎——”的传递春节即将到来的喜气。
核桃树,在大门通道的东侧平地上载着好几棵。其中长在地界上的一棵为高大,枝干丫杈,好是威武。据母亲生前叙说,父亲不喜欢杂七杂八的果木,她先后在那里栽了枣树、李树、桃树、杏树等等,都被父亲砍掉了“祸根”,唯独核桃树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周围还有新的儿女诞生,真是人丁兴旺。
每逢秋天白露前后,母亲便张罗着我们姐妹上树打核桃。年长的在树上,抡起长长的竹竿奋力地在枝干上敲打,浑圆的核桃便从青涩的皮里跳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小孩子即便提着竹笼忙不迭地捡食核桃,连堂哥堂弟也来凑热闹,末了都分得相当数量的劳动成果。
核桃褪净皮儿,晒干,母亲便用枕套大小的布口袋盛起来埋在箱子底儿,待到年根过节的时候才拿出来,供小孩子享用。新年的时候,也拿出一部分待客,体现主人的热情好客。
那儿的核桃树不少,但只有这一棵结出的果实绵酥干脆,树老实香,令人留恋。只可惜,九十年代初,姐姐出嫁被伐做嫁妆,做成的陪嫁却被哥哥送到了他丈人家家里。
桐树是树族的第三大子民。父亲只栽笨桐,说泡桐成材快但木质不好。三五株笨桐在场边排成一列,每逢盛夏,如扇的巨叶一个个张开,供我们纳凉。桐花像喇叭一样挂在枝头,化花败时便铺天盖地的落下来,捡起一只放在嘴里,果真能够吹响呢。而当西风紧催之时,那铃铛一样的籽壳儿便会落下来,捡起一个也会摇响呢。
而桐树中也有一对奇特的伴侣,它们长在大门西侧通道边上,一只高耸,一只斜倚,而没有占据道路。春风拂面,那沙沙的叶声,是它们在窃窃私语。可它们竟碍了谁,被双双屠戮。有一年,父亲把它们锯成一节一节,拉到外地裁成板材,拉回来后堆积在空荡荡的牛圈里。后来父亲去世,我远走他乡,他们归了谁随便吧。
还有一棵树,被称为书中之王,那便是椿树。它立在场边的中央,在分叉以下,没有任何枝节,而且光溜溜的表皮让你难以攀爬。父亲那时告诉我,椿树不可用作打材,它招惹蛀虫,它现如今恐怕还立在那里,做着无忧无虑的梦想。
椿象——这是从《劳动与技术》课本上得来的名字,是我们小孩的最佳玩偶。我们叫它“白头佬”,它们在椿树身上逍遥自在地漫步,被我们抓来后便倒地装死。我们便唱:“白头佬,装睡着,你爸你妈把我银钱拿去每给我……”如此数遍,它们便果真苏醒了。我们便嘻嘻哈哈的又笑又跳,可一晃之间,它们便张开硬壳底下的翼翅飞到高处去了,留下我们呆呆地在树底下张望。
知了在杨树上拉长了声音弹唱,吸引了我们的目光,赶紧去找寻它的踪迹。就在那里,就在那个新发的嫩枝之上,便你争我抢的攀爬上去,也不顾树身上白粉般的东西沾染。待小心翼翼地爬近时,它却敏捷地逃向更高的枝头,刚伸出的手连忙缩回来,两腿夹紧树干溜下来才没有发生危险的一幕,可撩起裤腿一瞧,大腿的皮都给蹭去了,火辣辣的疼。
每逢清晨鸟飞,傍晚还巢,总有不知名的鸟雀在树上安家。它们的鸣声此起彼伏,让人不由感慨——这才叫田园风光。
当然,刺槐是少不了的。更少不了的是青槐,因为它叫“中国槐”。它的枝条柔韧性很好,被用来做牛鼻环,笼攀,等等。青槐的花蕾可入药,叫槐米,我们曾经采摘它卖了钱买学习用品的。再说,每个历史悠久的村子中央都有一颗大槐树,大大概源于对家乡的记忆。“你要问我哪里来?来自山西大槐树!”槐树是令人景仰的树木,是神树。
而今,道旁树是三天栽两头换,一年不只要换多少次。老宅院的那些树们,由于搬迁和复垦,被挖的挖卖的卖,不复昔日的兴旺。人们对家的记忆,以后该成为白墙红瓦,没有杂花异树了。
和谐的社会,该不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