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音·你怎么那么不懂事

车还在蜿蜒的山路上爬行，走了近四个小时，中途换了一趟车，终于快到地方了。不小心丢了身份证，户籍又在当地，所以只好到所辖派出所补办，我内心默默祈祷：一定要办得顺利点。

半个小时以后，终于到站了，下车后走过一条街再左转了个弯，远远地就看见大门敞开着，白色围墙上赫然印着几个红色的大字：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庆幸着，说吉人自有天相，于是迈开步子走近办公室。

到了办公室门口，我轻轻敲门，不见回应，于是又敲了几下，忽然旁边一间办公室的门缝里伸出一个头，我听得他喊了一声：“没人，今天不上班，你过几天再来。”说完就准备闭门了。我赶紧凑上去，看是个年纪比较大的老人，于是便问：“噢，大爷，今天不是周四吗？怎么不上班？”他打量了我一下，说：”学生吧？我们这都是周二周三上班，平时休息，你来的不巧，我是这儿看门的，他们在家又与这儿离得远，有事你再抽空来吧。”大爷还挺和气，说完转身就进去了，我怅怅然。不是周末休息吗？一周才上两天班，怪不得许多人爱当官，尤其是在这样的地方。

无奈了，我只能安慰下自己，心想幸好这周差一天就是周末了，既然来了，就回家吧，到时候再来，于是，等了一个小时后，我顺利坐上了最后一趟回家的车。

转眼几日，周二一大早就早早起床了——得去等车。若是你农村长大或是去过农村，你就会知道，等车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这里没有公交，不是随时都可以走的。不过还算幸运女神眷顾，一个小时以后，我又来到了派出所门口。朝阳初升，阳光洒在外围的墙上，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几个字很是显眼。我看了下表，八点二十。

走进门口，才发现已经来了许多人。估计家里农事忙，他们都是自己骑摩托来的，早早的排队着，我特意数了一下，二十多个人，心想这事情有点不好办啊。前面几位年长的每人抽着一根烟，烟圈淡淡的化开，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烟味，时不时听到他们咳嗽的声音，听他们说，他们办第二代身份证，办事的人好像在喝茶，说八点半开始。于是心想，等吧，有人总比没人强。

感觉过了很长时间，办事的人来了，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男人，身着黑色夹克，腋下夹着个黑色皮包，皮鞋擦得锃亮，头发好像刚刚洗过，嘴里叼着一支烟，过来问来那么早干嘛，来得早也是白白受冻之类的话，听得哪个人说了两句，他进了办公室。我看了下表，九点刚过。

工作开始了，我看着前面的人慢慢在减少。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轮到我了，我松了口气，将挂失了身份证的报纸递了进去，很有礼貌的说，叔叔我补办身份证。他没抬头，说补办的等着，我愣了下，他抬起头说别挡道，待会再说。我默默退开，有点惆怅，叫我怎么办呢。

我坐了一会，看看表，快十一点了，转眼又到吃饭时间了，这意味着人家将下班了。我沉思着，绞尽脑汁想着办法，突然有人拍我肩膀：“哎，你怎么在这儿啊？”他喊我小名。我转身一看，原来是我们村的，以前他在乡政府。他说他调到这派出所工作了。因为平日熟悉，我们都叫他哥，他听得我补办身份证这么纠结，说让我等一下，说着，推开门进了那人办公室。很快，没等下一分钟就招呼我进去缴费了，我内心又是感激，又是庆幸，走出办公室，我说，谢谢哥，他拍着我肩膀说没事。让我赶紧去照相，说他和照相那人不熟，而且听同事评价，人家挺有原则，不好说话。我点着头说明白，其实我已经很感激了。

就这样，我顺利过了第一关，我看看表，十一点二十。在这儿登记缴费了，要到另一个地方去照相，刚要走，我听得排队的人一声声的唉，原来人家下班了，里面那人说要去吃饭了，我看着他锁了门，然后离开。于是，我们又一次陷入等待的煎熬，漫长的中午，接着等吧……

两点半，他们来了，需知此刻我的心情，之前排队的人还是在我前面，而照相的速度更是慢，想想还要回学校，不由的心急，里面按递进去的户口本喊名字，一个一个进去，我看着身旁几个和我一样着急的男人，于是决定说会话，让时间过得快一点。有一个说他老婆在外打工，家里一切活还指望他，一等就是半日，我安慰他，说再等等。算起来，我等了快一周了，他们听我急着回去，于是开始帮我出谋划策。有人说也许学生会优先考虑的，让我到办公室跟人家解释一下，事情总有个特殊情况，没有人会那么不近人情，也有人说要不按惯例送点东西，这年头，讲究这个，其中一个年纪稍大点的说还是先进去试一下，不行了再想办法。我想说的也是，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上前去，敲了下门，门开了条缝隙，我还没来得及说话，他便吼了一声：“干什么啊？出出进进的，让不让人工作了？出去出去！”说完朝我瞪了一眼，我心里咯噔一下，心想真不该来，转过身，听得他骂骂咧咧的说了一句：“人都像你这样还有完没完了。”我想也是，人有时在情急之下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心里自责着，内心暗自佩服这人做事还真有原则，至少有理想状态下的公平。太匆忙，一瞥之下只看到他戴着一副眼镜。我看前面排队的人都在看我，排前面的似乎是庆幸自己的有利位置，排后面的好像在对我表示同情，我尽力表现的很平静，就像自然而然的那样，心虚的走到为我出主意的那几个人身旁，他们看着我灰头土脸的样子就笑我，大致意思是说连这点气都受不了以后还怎么办事。我笑着说还好，还好，毕竟无规矩不成方圆，规矩有时候在有些地方你就一定得守着，他们劝我说人活在世脸皮不可太薄，鼓励我再去试一下，不同的是别空手去。我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可是我怀疑这究竟起不起作用，他们说你还犹豫什么，等也是白等。想想这都一连几日还要回去，我实在也顾不得那么多了，姑且死马当活马医吧。于是，又一次，根据他们在社会上历练多年的经验，也经他们指导，我决定去买东西了。他们说：“别买贵的，也不要太多，买两包烟给他，要是可以他自然就答应了，他多少会考虑到学生的特殊情况，再说当学生的没几个钱。我跑出去，到街口转角处的小卖部买了两包黑兰州，也许你不以为然，然而你得知道，这只是个小地方，我是不吸烟，但我知道这算是好烟了，老板娘说最后两包了，一包二十元，我说好，好，管它多少，只盼它能起作用了。

又一次，我走进办公室门口，他们给我鼓励的眼神，站在门口，我心里依然一点底也没有，我有点紧张，深吸了一口气，真怕被骂个狗血淋头，可是内心却催着自己得赶快回去，我举起蜷着的手指，迟疑了下，最终还是坚决的敲了上去。

门开了，他看又是我，有点不耐烦，挥了下手，看形势是叫我赶紧一边去，我一看情形不妙，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于是坚决勇敢迅速地挤进了办公室。

他扶了扶眼镜，盯着我看，像是对我这样公然挑战他威严和耐心的人需要重新审视一样。我朝他点头示意，恳切的说：“叔叔，我今天需要回学校，再晚点就没车去了，回家也没车了。”他冷冷的看着我说：“你怎么那么不懂事，……”我马上反应了，懂事？我当然懂事了。我赶紧掏出上衣口袋中的烟给他塞，他板起脸推开我，义正言辞的说：“别这样啊，影响不好，我们这不兴这个。”我承认那会的自己真的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我内心暗骂自己怎么那么俗，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知道还是乖乖离开的好，我抬起头刚准备说对不起，我看他朝里面准备照相的那人看了一眼，并朝我奴了一下嘴，我似乎突然间就明白了，幸好当时手里还拿着那张证明身份证挂失的报纸，我一边用报纸遮住烟走近他，一边向他求情，他用赞赏的眼神看了下我，说：“哎，都说别这样了，知道你是学生，行行行，等我叫你，别走远啊，就在门口等着。”他一边批评我别这样，一边迅速的接过烟放到自己旁边桌子的抽屉里，然后就接着照相了，一切都那么自然。我开了门，里面憋得我有点心慌，到外面我赶紧长长地出了口气，奏效了，就这样竟然奏效了，让我震惊啊！原则？原则才值这么点？我看到他们还在远远地望着我，我只好点点头表示还好。然后就看到他们笑了，那笑容里总觉得蕴含了些什么。没来的及多想，我听得里面叫我了，于是，很自然，事水到渠成了。

默默退出办公室，我轻轻带上了那扇门。人们用或惊讶或询问的表情看着我，我急急逃开他们的眼神，走近那几个为我想过办法的人身边，事情算是完了，我总该谢谢他们，我很感慨的说原来事情还可以这样办。他们默然。一个头发花白看上去五十多岁的人，低着头说就这样，他掏出自己随身带着的蓝兰州，抽出一支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喷了一股烟，说：“你还小，许多事情你会慢慢懂的，这些事书本上是学不来的。”我点点头，社会真的是一本大书，谁都得好好念。想想那么有原则的办事员，连收东西都那么有讲究，应该在领导那印象很好吧。

事，总算办完了，他们催我早点回去，叫我好好念书，我默默然，只是用力的点点头，朝他们挥挥手。看他们几个的后面，还是长长的一条队，突然间眼睛里有点湿，这里，太需要改变了，可惜我什么都做不了……

我走出大门，门口一个人也没有。看了下表，四点二十。向前走了几步，我停下脚步回头望，那里，很平静，白色的围墙上，依然是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那几个大字。或许隔得有点远，或许是一直没有吃东西饿了，突然间觉得那几个字看上去歪歪斜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