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魂

雪子 散文 感悟生活 2003-11-27 19:29 责任编辑:阿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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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初降,剡湖周边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儿子在前面蹦跳而行,我与妻依依而随。五月的风,清新和煦,我们要醉在这风里了。这时手机响了,我不耐烦地喂了一声。话筒传来的是山东味的普通话,那是我同舰五年的战友“阿代”。他问了嫂子与孩子好,东拉西扯地聊了一会儿后说,明天就要到南沙巡逻去了,跟上次一样一百天。我震了一下,我的原本那颗军人的心开始狂跳起来。我说,阿代,你多保重,等你凯旋回来,我想办法到码头接你,霉豆腐下老白干,咱们一醉方休。

坐在湖边的椅子上,瞪着水波不惊、流光溢彩的湖面,眼前涌动的却是无边无际的大海:呼啸的海浪,噬人的黑鲨……

一九九六年的夏季,我舰奉命前往南沙执行巡逻任务,夜过台湾海峡,灯火管制。那次是我第一次过台湾海峡,也是第一次远航。峡中无风三尺浪,而那晚阵风八级。我胃部开始不适,既而作呕,随着舰体晃动的加剧,我呕出的物体也由清转黄。这一吐,把十几年学的几何代数,孔孟之道,全部翻了个底朝天,难受得直想跳海。而老兵阿代却不屑地说,这只不过是当一个水兵的一门必修课而已。

航行,航行,大小金门被抛在脑后,鼓浪屿也在眼前消失,天涯海角后面是什么?是蓝,蓝得无边无际,蓝得纯纯粹粹,蓝得让人发疯。刚开始还有海鸥(也只有海鸥)跟我们一起吃早餐,慢慢少了,渐渐没有了,偶而有群鲨在舰首与舰艇比着游,后来似乎也觉得跟着一个匀速前进的铁家伙比赛没什么激情,走啦。地平线好象就在前面,可又永远够不着,几千吨的一艘船,在海里,在这水天一色的大海里,是那么微不足道,是一枚叶,是一滴水,是沧海之一粟,只有在这船里有了一群汉子、一群共和国的兵,才成为一艘乘风破浪的军舰。春夏之交的南海天气说变就变,刚才还天蓝蓝海蓝蓝,蓝得没完没了,转眼已是乌云翻转,白浪滔天。那无穷无尽的海,犹如煮沸了的水,咆哮、奔腾,海浪如山般扑面而来,军舰在波峰浪谷中被掀起又摔下,钢铸的龙骨在咯咯作响。在自然的伟力面前,不管多么伟大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身的渺小。舰长的嗓音沙哑而低沉,但眼神依然坚定而无畏,军舰在他简短而果敢的口令下顶着风浪前进,前进……

世界上最难吃的恐怕是午餐肉罐头了。出海已一个多月,而船上的冷库只能贮藏半个月的蔬菜。那么就吃罐头吧,青瓜罐头吃完了,青豆罐头扫荡了,蒜苔罐头也告磬了,牛肉土豆亦干掉了,有且只有午餐肉罐头。一日三餐,一餐俩罐头,吃到嘴里哪有肉味(或者说全是肉味),刚达胃里就直往上冒。政委那三寸不烂之舌这下可真派上用场了,他给你讲青梅之酸,黄瓜之脆,讲得你舌下生津,讲得你把罐头当萝卜。

有嘴馋者打起了海中鱼的主意,用老虎钳把钢丝折成钓鱼钩模样,拴上小手指般粗的尼龙绳,再弄点儿午餐肉作鱼饵,胡乱往海里一甩,钓开鱼啦。意想不到的是,鱼儿竟迫不及待地上钩,而且竟是平时难得一见的石斑鱼。立马刮鳞开膛,加蒜放姜——熬汤。好香呵,那是一种深入人心的香味,我想不光和尚嗅了会跳墙,就是大家闺秀闻了也得撩裙下绣楼。这不,舰长大人也似乎闻到香味过来了,我们藏盆抹嘴不迭,但香气还是泄了密。

“谁叫你们钓鱼的?舰艇条令怎么写的?阿代你还是个老兵,你也不懂吗?”

我们木然挺胸抬头而立,舰长扫了我们一眼已显浮肿之脸,拿起勺子嗤溜一口就是一勺,神情相当满意:

“你们几个下午五点之前钓上二十条石斑鱼,要保证全舰喝上鱼汤。”

狗日的这老船长。

已经二个月了,补给船还没有来,舰上的水早已开始定量供应:一天两牙缸。现在兵们最向往的就是痛痛快快地洗个澡,可喝的水都勉勉强强,刷个牙都感到奢侈,洗澡那简直是天方夜谭。已是六月天了,南沙的气候闷热而潮湿。舰上一半以上的兄弟都得了一种难以启齿的气候病——烂裆,骚痒难耐,一抓就破,无可奈何。舰上备的大多是急救药,没有治这病的特效药。军医翻破医书,抓破脑袋,终于想出一个办法:洗个澡,晒一下太阳,什么病都没了。政委大失所望,说:“你这不废话。”老兵阿代眼睛一亮说:“政委,嘿嘿,这天马上就要下雨了,我们是不是可以洗个雨水澡?”“你小子亏你想得出来。”政委手一背走了,弄得我们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老兵阿代已在扒裤子了,说“不反对不就是同意了吗。”

那是我一生中洗过的最痛快的一个澡了。二三十个大老爷们光溜溜地挺立在后甲板上,只听“啪、啪”两雷声过后,豆大的雨点箭般砸在滚烫的背上,似乎还冒着青烟。刚开始大家只是默默体味雨水之爽味,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嗷、嗷”之音。雨在瞬间就达最大值,如水帘般直泼身上,兵们仰头张嘴,如受上天之吻,身上每个毛孔都熨贴异常。那感觉非孔子之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之比不能胜任。雨势来去迅捷,天空一忽儿就湛蓝无比,如同水洗般空明洁净。光屁股的兄弟面面相觑地戳在蓝天之下,大眼瞪小眼,既而哈哈大笑,忙不亦迭地找裤子。老军医歪打正着,“烂裆”之兵几天后痊愈大半。听说政委他老人家亦曾在前甲板享受雷雨之浴。

一百天了,几百号人如同在煤窑里过了几年,全身上下只有眼白与牙齿是白的。阿代那小子提着一瓶老白干兴奋地贴耳窃语:“要返航了。”我房间里别无他食,仅有霉豆腐一瓶,那酒喝得真他妈的过瘾,酒过三巡,我们已是脸红心跳,絮絮叨叨说起了心里话,我说我喜欢舰侧驶过的渔船上猎猎红旗和憨憨笑脸,还有夜航归来时,那港湾里的点点渔火。他说他向往夏日的黄昏,和和的风,款款的柳,柔柔的妻,还有淘气的儿……

“爸爸,船!”儿子欢快的叫声把我从回忆中拉了回来,原来是儿子看到了剡湖上的游船了。也许是遗传吧,儿子从小就喜欢船,见船就想坐。我们一家三口在这无风无浪的湖里悠闲地划着小船,儿子手舞足蹈兴奋异常,不时问一些关于海的问题。我想阿代他所憧憬的也就是这样的生活吧,现在为了我们能生活在他所梦寐以求的生活中,在这炎炎夏日里,他又要去接受暴雨的洗礼,海浪的荡涤,他(们)又要远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