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佝偻的背

黄桐菜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3-30 12:58 责任编辑:七色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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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黄铜菜的这篇文章我觉得它应该能打动每一个人,原因有二,其一是感情的真挚,整篇文章没有任何优美的语言,但是每一句却让人为之动容。可见,只有情真才能让文章变得更具有感染力。其二是以细节烘托人物,老彭那佝偻的背和在黑板写字的情景,读来如亲临其境,让人竖然起敬。散文之美,在于情,在于心。用心去写,用情去写的散文才是好散文。

记忆中,似乎早已淡忘了高中时代的其它老师,却独独忘不了老彭,忘不了那佝偻的背。

老彭是我们高中的英语老师。那时的学生纯朴而传统,打听老师的姓名几乎是一件极不礼貌甚至有点大逆不道的事情,所以,我们只知道他姓彭。又因为他年纪确实很大,出于亲近,私下里,我们都叫他“老彭”,这个称呼其实既尊敬又亲切。

初次相见,老彭是让我们所有人都大吃了一惊的。

那天早晨第一节课,班主任向我们大家隆重介绍了我们班新的英语老师——彭老师。待老彭走进教室,全班同学集体惊愕了一声“哦……”,而且拖音特长,大家再怎么有思想准备也不会料想到我们的英语老师竟是一个真真正正的老头。

准确地说,老彭不是走进教室,而是“拖”进教室。没有年轻人的矫健轻松,也没有中年人的沉稳淡定,完全是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低着头,弯着腰,带着点瘸腿的感觉,左脚一定,右脚一拖,身子行船般地向前蹿行。那一刻,我们见证了一位老人在一群年轻的挑剔眼光下流露出的羞怯甚至有点猥琐的老迈。

单凭相貌,老彭一定快70了。满头银发,刻意地向后梳过似乎又倔强地想要肆意挺立,呈现出欲冲冠之状。一架淡红色的琥珀镜架支撑着两圈玻璃瓶底般厚重的镜片。面容清瘦,活脱脱一个大革命时期落拓不羁的老知识分子形象,估计闻一多先生的艺术画像就是用他做的模特。

说实话,看到老彭的第一眼,我们的心中满是同情。论年纪,他早已退休,只是为了拿补差才被我们学校返聘,那年头,教师奇缺,返聘也是很多学校的无奈之举。论学识,我们还真的不敢恭维,初登讲台,甫一开口,全班哄然。原来,老彭以前是教俄语的,那英语读出来纯粹是地道的俄罗斯味。好在那时的英语教学是纯中国特色的,只注重笔试,会写就行,我们谓之为“哑巴英语”,也就没有人在意听力和口语表达。论教学基本功,老彭委实应该重新回炉去进修一番。经常讲着前言就忘了后语,语法简直就是一团糟。一篇课文教完,我们还得对着资料去重新学习,而那时的资料十分稀缺,况且学生们的家庭经济状况普遍拮据,大家只好互相传阅讨论,真正是“非借方能读书”!

就是这样的老师,却没有任何一位学生心生怨言。因为,只要站上讲台,单看背影,老彭就能展现出教师的魅力。

最不能让我们释怀的就是他在黑板上板书时的背影。老彭其实并不矮,1米7左右,只不过因为背有点驼,所以在黑板上板书显得很吃力。每次板书,他都尽量将背挺直,甚至脚尖前踮,好让字在黑板上写得多一些,大一些。而每次写不了几个单词,他就不得不停下来,稍作歇息调整,再接着板书。有时书写量一大,他就不得不加快速度,这让他更吃力,也似乎让他的脊背过度后扳,从而牵扯到内脏,继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那咳嗽尤其令人揪心,好像那股要咳出的污物隐藏在身体的最深处,所以必须先深吸一口气,攒足了劲,然后再奋力外咳。老彭年岁太大了,那股气虚弱而缓慢,一经咳嗽,似乎五腑六脏都要从喉咙倒出而喉咙却又是分外萎缩和干涩,怎么也咳不出半点东西,反而引发阵阵连续的气喘和抽搐。那一刻,我们所有人的心也随着老彭喉咙的挣扎而间歇性的痉挛。

这时候,我们大家便低了头,屏住呼吸,许多同学甚至攥紧了拳头,暗暗替老彭使劲。一…二…三…待老彭缓过劲,我们大家堵着的胸口才敢集体松气。而此时,老彭总是背过身,以使我们看不清他通胀的面容以及折腾而出的眼泪。而恰恰这时,他因喘息未定仍然颤抖的佝偻着的背影更显嶙峋和无依,让我们好生难过!

站在今天的立场,让一位如此老迈且如此吃力的退休老者从事如此艰巨的教学任务,对老彭而言是非常不道德的举动。而让一群风华正茂且正渴求知识的学生在这样的环境下求学,于我们学生而言也是极不公平的安排。但,当时,我们没有这样的“觉悟”。心中,惟有感动。

每到英语晚自习的时候,班主任都会亲自督班,代替老彭“站岗”。但我们从不觉得异样,仿佛站在我们面前的就是老彭。面对空空的黑板,依稀老彭正在板书,背对着我们,踮起脚尖,让佝偻的背伸直,再伸直,尽量伸直,最大限度地伸直……

虽然是英语老师,老彭却对我的书法颇为欣赏。记得一次下午放学,急急赶往食堂,差点与老彭撞个满怀。“周同学。”听到老彭如此叫我,甚为疑惑。“我看了你的一些作业,发现你的书法很有型,像柳体,可惜越写越糟了。”“哦…”我讪讪地笑。“书写不光是为了完成作业,还是一种艺术,一种生活情趣哟。”顿了顿,“我可以借本字帖给你。”见老彭如此执意,我却不好领情,“不不不,我有字帖的。”

其实,我对老彭撒了谎。虽说那时的传统教育十分重视书法,但,那么紧张的学习岁月,谁还有闲情雅致去练习什么书法啊!成天就是赶着读啊,写啊,背啊,昏天黑地的,字帖早就不知被挤到哪个角落了。让那些美好的传统暂时尘封吧!

不过,这以后,我的英文倒是写得越来越好了,而且,随着书写的细心,英语的学习成绩也越来越拔尖,进一步巩固了我的传统强项。

老彭也有生气的时候。有一次,因为班主任有事,临时调课让英语先上。可能是交接得不顺畅,上课铃敲了好半天都不见老彭到来。于是,大家便知趣地自习。好不容易有了一堂可以放松的自习课,有些同学开始得意忘形地讲话,甚至有同学下位,秩序有点失控。冷不丁,老彭佝着背出现在了教室门口。“不像话,你们……”后面的话,由于生气而噎在了喉咙深处,只剩圆睁的双眼定格在大家的身上。老彭真的没发过脾气,可能一时气急,不知如何开口。而这样的郁积自然引发了他骇人的咳嗽,大家的心在老彭断断续续的挣扎中经受着从没有过的如鞭笞一般的拷打,自责、羞辱、悔恨……所有这些情感无以复加地无限叠加也无法让我们自我原谅,惟有随着老彭的咳嗽而抽搐,锐痛,直达灵魂最深处。那一刻,我们深刻地顿悟出什么是真正的痛彻心扉。大家根本不想如此,尤其面对这样一位老者。那节课,没有几个同学能认真听讲,大家的心在痛苦的漩涡中深深煎熬。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一提起那节课,大家的心都会隐隐作痛。直到现在,一想起老彭的发怒,我仍然不能原谅自己,还会羞愤得气息难平。

这是老彭在我们班唯一的一次生气,剩下的日子便只有师生间的融洽与和谐。我们的学业进行得十分顺利,期中期末,我们班的英语成绩都排名全校第一。记得老彭当时的总结很出人意料,他既没有夸奖自己的付出,也没有表扬同学们的努力,倒是十分赞赏同学们的懂事,“因为同情我这个糟老头子,你们格外用功。如果这种同情能让你们学得更好,我愿意再陪你们一年,直到你们毕业。”

可惜,第二年,老彭就离开了学校,没有声张,也没有仪式,我们甚至都没来得及和他道别。

高三的英语老师是一位华中师范大学毕业的女大学生,按说和老彭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老师,但有一点很像,就是年轻的女老师因为身材矮小而不得不竭力踮起脚尖板书的背影。

一晃,近30年过去了,再也没见过老彭。

如今,我也在讲台上耕耘了20多个春秋。每每遇到新老师初登讲台,他们的那份拘谨和青涩便不由让我回忆起老彭第一次踏进我们教室的情形。这时,面前年轻而挺拔的背影顷刻便开始浓缩,弯曲,一如老彭那般清晰!

哦,忘不了那佝偻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