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女的无奈之举

－－题记：我曾经在乡镇任职，当年下着狠心抓计划生育的时候，咋就没想到会有今天发生的事呢？

（一）

三哥来电话说他儿媳嚷着离婚，我才不信呢，三哥急了：“你就快回来做做工作吧，恐怕也就你能说得动她了！”

三哥是我的堂兄弟，是我们家族里我们这个辈份的老三，小时候我们成天里厮守一起，我离家后，与家族里常有联系的也就是他了。他儿子找对象的时候，说要让儿子陪着对象来看看五叔，我当然乐意，也知道其实是让我帮着参谋参谋，这不，当天晚上他就来电话问我：“你觉得还行吗？”“你分明是在炫耀儿媳啊！”我调侃道。

我对这个未来侄媳的第一印象特别的好，亭亭玉立，端庄大方，整个儿透出农家女的单纯和朴实。当然啰，我那堂侄也很不错的，当年考大学就差了两分，家里让他重读，他不干，说是在当今的社会里，只要肯钻肯吃苦，到哪里都能发挥出自身的才华。他还真这么干了，在大家伙都热衷于离家打工，攒钱修楼房的大氛围里，他把村里的山地全给包下，种了上千亩的优质水果，还把别人家不愿耕种的田土全给租赁下来，成片的种植优质水稻，乡里县里巴不得有这样的农业大户，便把他作为农业规模经营的典型给予扶持，于是，他有了“董事长”兼“总经理”的头衔。

他们很快就结婚了，也很快就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他们果园和稻田象摇钱树一般的显示着惊人的效益，三哥一家因儿子儿媳的努力在方圆十里传为佳话。可不是吗，公婆儿媳象是亲生一般疼爱孝顺，儿子在苦干巧干中把农业和工业融成一体，儿媳把家庭的贤妻良母和事业的贤内助集于一身，小孙女象是锦上添花一般给他们的生活带来无穷的乐趣。

可这是这样一个令人羡慕的农村家庭，因家族里我们这个辈份的老大（同辈份中年龄最大的，同辈份的人称之为“老大”）过世后时的丧事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二）

老大是“纯女户”，且就一个女儿，女儿大了，邻里曾有人劝他招上门女婿，老大不依，他想，现在的家庭里大都只有一个男孩，谁都不愿意入赘女方的，无论是顾忌男方家庭还是女儿的幸福，他都不能这样做。老大的女儿出嫁后，女儿女婿都很孝顺，小两口对他们夫妇的照顾算得上无微不至，邻里乡亲从老大女儿女婿的行为里甚至觉得女孩比男孩更好些。

乡村办丧事有个“举祭”的程序，即按内外家族里后辈的亲疏顺次的诵读祭文，在规定的顺序里，嫁女和女婿属外族，被安排最后的名单里。大嫂和她的女儿对出提出异议：亡者过世前的医治和生活都是女儿女婿在照看着，而且是那么细致那么的不顾一切，丧事也是他们全顶着，祭奠却把他们作为外族对待，这公道吗，在她们的情感深处能接受得了吗？在场的村干部和三哥附和着：这种情况要是放在过去，要么是招上门女婿，要么是当五保户对待，如今纯女户多了，谁都不想背五保户的名声，上门女婿也招不了，亲生女儿尽孝后能祭奠的权力都让剥夺了，这无论如何讲不过去啊！然而大多数人态度坚决，历朝历代都这么着，总不能因为几个纯女户坏了祖宗的规矩吧。僵持中，有人把家族里唯一活着的最高辈份搀来了，老人在咳嗽中断断续续的吐出一句话来：“按老规矩办！”

这无异于圣断，遵照这个圣断，老大出殡时的灵幡和灵牌也都只能是他的堂侄顶着，女儿只能跟在灵柩的后面哭。

老大出殡后，大嫂竟是在忧郁中一病不起，女儿女婿把她接走了。听人说她女儿打算母亲过世后送火葬场，并在那里买块墓地安葬母亲，然而大嫂娘家和我那家族里的人对此都坚决反对。

老大的丧事对三哥全家的震动极大，堂侄争取到一个二胎指标后，大家都一门心思的要个男孩。

二胎还是个女孩。三哥三嫂抑制着心头的忧郁安慰着儿媳，堂侄更是做出欢喜状，说是比她姐更可爱呢。侄媳知道大家都是在极度的痛苦中照顾着她的情绪，所以她比谁都更加难受，她多么的想为这个家为疼她爱她的老公生出一个种来，明知道生男生女不是她的过错，却是陷在了农村传统观念的漩涡里，不由自主的承担着没有生出男孩的责任。这个家太美好，她的婚姻太幸福，她痛恨因为自己的过错给这个家庭带来损害，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眼眶来，反复的向婆家的人说着“对不起！”。

三哥一家从此便换了一种气氛，除了必要的交流，大家都很少说话，连他那聪明活泼的大孙女也变得沉默乖巧起来，只是常常用疑惑的眼光搜寻大人们的心思，堂侄用尽自己的聪明才智，试着让家里的人从压抑中解脱出来，却是收效甚微。

（三）

我去三哥家里，他全家人都在等着，象是一个极重要的会议在等待主持人的就位。

侄媳是我去三哥家里的主要目标，她挨着堂侄（多半是堂侄挨着她）坐在堂屋左端的餐桌旁，小女儿的小手在她显得忧郁和憔悴的脸上轻轻的抚摸着，我进屋，她低声的叫了声“五叔”，眼眶里竟掉出泪来。

我原来就知道三哥一家因堂侄生的二胎是女孩，大家心里都很忧闷，只是不明白侄媳何以提出离婚的要求。赁着我与他们之间的情感，落座后，接过三嫂递过的茶杯，便直奔主题。

如果说侄媳提出离婚令我意外，她哽咽中诉说的离婚理由简直让人惊异之极！

老大的丧事让她背上了如山一般的重负，她设想着包含着自己努力的幸福家庭，到时候没有一个男孩顶着会是什么样子，她也思考着公公和婆婆虽然一如既往的疼她，但他们内心里的那种痛楚和期盼既在情理之中也显而易见，丈夫在他心里是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小女儿出生后，他格外的疼爱，并总是在开导她，宽慰她。可越是这样，她心里的负担就越重，她觉得目前的情景是她的过错，这个家的幸福是因为她的肚子不争气给毁了，她想过再偷生，可丈夫是乡里、县里的典型，那样会给丈夫的事业给这个家带来很大麻烦。邻里乡亲的关切，内心的折磨，家庭气氛的压抑，迫使她在愈益沉重的心里负荷中想到了一种无奈之举－－离婚。

她盘算着，离婚后，她要把小女儿带走，这样，丈夫不管是找个没有结过婚的还是结过婚没有小孩的女人，都可以争取到生育指标，她期望接替的人比她争气些，比她有福气。她要让这个家幸福而完美，要让公婆让老公没有后顾之忧，她决不容许老大丧事的那种尴尬发生在她的丈夫和女儿身上。

她在镇上租了个服装门面，并且已经在着学做服装生意。一切都计划好了安排好了，只要丈夫陪着她去镇里的民政所办个手续，她就离开这个家，就去她的服装店了。

丈夫特别的爱她，公公和婆婆对她如同已出，她知道离婚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所以她编造了一个谁分辨不了的离婚的理由－－和丈夫在性格上难以相处。她和丈夫分居快二个月了。

堂屋里鸦雀无声，三哥三嫂和堂侄在一种阴森森的寂静中犹豫了。

我在三哥一家人的心目中是极有份量的，他们信我的也听我的，每有大事都要让我把关，尽管有时候是尊重，有时候是犹豫。可是，这一次却是从他们的目光里发觉到我的无能为力了。

面对老祖宗定下的规矩，面对农村的千古遗风，我算什么呀！

2011年3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