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家新居里的困惑

贺知信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3-29 19:37 责任编辑:山中青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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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年龄的差距,造成距离,不是一朝一夕就能磨合的来的。老人希望和孙子一块,但是年轻人却又是极爱干净的。这就产生了矛盾,多年的习惯也不是说改就能改的,所以,考虑事情就先要顾及到习惯问题,再进行安排,孤寂的新房,不就是证明了这一点吗?

他和他的妻子在外地打工十年了,年迈的父母在家里耕种着土地,儿子儿媳就在本镇离家不远的中学任教。他和妻子当年外出打工带了个梦:这辈子总要建个小楼房,让父母在晚年能够享受到现代新居的幸福,自己也能舒适些,更为着给儿子一份家产,如此,这辈子也就心安了。

梦想终于在他和妻子的不懈努力下走近现实,他和妻子在经过了反复的的计算和商讨后,计划用一年的时间建好新楼房,搬进新居。

他在设计新居的时候颇费了一番心思:一楼是大厅(民间俗称“堂屋”)、餐厅、厨房、杂屋和卧室,装修侧重防滑和便利,父母已是耄耋之年,爬楼太过吃力,就住一楼。他把自己安排在二楼,有卧室也有比较宽阔的客厅,圈子里的老朋友特别是乡村的干部来了,得客气些也得清静些才是,更为了方便照顾父母和应了儿子儿媳内心里不让干扰的要求,装修讲究了大方适用。三楼则是顾及到时下年轻人的需求,在情调上狠下功夫,这是儿子那一小家子的天地。他在设计时这样想着。

他紧锣密鼓地操持,到底在过小年的前一天搬进了新居。这时候孙子已接近上小学的年龄,新居里四世同堂。

第一天过的特别理想,大家都按照他的设计理念忙碌着相处着,很有些和谐欢乐的气氛,小孙子虽有过请爷爷奶奶曾祖父曾祖母参观他居室的要求,但看着大人们都在忙碌,也就不再坚持。

晚上,他怀着“新房第一夜”的激情搂住了妻子,妻子调侃着:“不要命啊,还没累够吗?”他开心的笑:“心不累,人就不累!”妻子眼角处的皱纹里溢出娇媚,轻声附和:“我也是!”

时下都把儿女们称作“儿皇帝”,象他这样四世同堂的农家,除了皇帝皇后,更有孙子端坐在“太上皇”的龙椅上。孙子和爷爷奶奶相处的时候少,一直生活在曾祖父曾祖母的溺爱里,在以前的老宅里,孙子一高兴,随时能缠着曾祖父曾祖母撒欢或钻进他们的被窝,如今隔着楼层,儿子儿媳要么不管他,要么就是逼着他识字或学读唐诗,孙子受不了寂寞和管束,便吵着要住到一楼,老两口口里推辞,心里却是巴不得有重孙子陪着,可终究说不过去,还是隔着楼层揣着相思。白天,儿子儿媳忙着同学聚会或是去了学校,孙子胡纠蛮缠的把曾祖父请到了他的居室,什么讲故事啦,堆积木啦,玩电脑游戏啦,如此,老人家在重孙子的小天地里简直就成了“老顽童”。

看着这隔着两代的一老一小开心的样子,他满心欢喜,一辈子苦煎苦力,不就图个眼前的情景吗?

由于四代人的工作和生活各异,一家人只有到了晚饭的时候才能聚集到餐桌上,这原是他最盼望的时刻。“吃饭了”,妻子边忙碌在厨房和餐厅之间,边招呼着开餐。老两口在上首落座,孙子边嚷着边挤在了他们的中间,儿媳边呵斥边要把他拉下凳子,孙子不依,曾祖父自然要护着他的重孙子,儿媳却坚持着,三代人便唇枪舌剑起来,好在孙子用哭声和无赖赢得多数支持,战胜了儿媳,气氛才得以缓和。

完后,儿媳边帮着妻子收拾边向大家提出要求:“以后吃饭的时候,鱼刺、骨头什么的不要扔到地下,吐痰最好是吐到外面,要不就用餐巾纸兜着放在桌上……”,儿子搭讪道:“老人们习惯了,慢慢的才能适应,你就少说些吧!”他看见父亲脸上流露愠色,生怕素以“倔老头”闻名邻里的父亲发作,忙接过儿子的话尾子批评儿媳,儿媳见他们父子合起伙来欺侮她,悻悻的上了三楼。

这个晚上他躺在床上翻过来复过去,妻子也陪着他想事儿,后来他想起一个道理来,新生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磨合期吧,他把这个意思传达给妻子,妻子将信将疑的听着,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春节后的第七个晚上,儿子走进他和妻子的房间,说是和爸妈商量个事,儿子说:“每天回来,总看到地板上有爷爷扔下的烟庇股和散落在沙发上茶几上的烟灰,甚至地板上有吐过痰的斑迹,多搞些卫生倒没什么,只是看着不舒服,能不能和爷爷说说,让他别上三楼。”

他没想到儿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他清楚这是儿子儿媳酝酿了好些日子才确定的态度。其实,他已经好几次听父亲和母亲念叨着要怎样改掉以前的老习惯,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在努力的适应现在的居住条件,顺着儿孙的心愿生活。他也知道父亲随手扔烟蒂的习惯或许会许有些改变,但真象城里人那样已是万难了,让他违了重孙子的纠缠不上三楼更不现实。父母能意识到年轻人的内心已是极不容易,这话能说得出口吗?可儿子儿媳的要求也不见得错到哪里去啊,你不是为他们设计了情调吗,现在情调受到破坏,咋办呢?

他怔怔的盯着儿子,没有言语,儿子从他的表情里明白过来,悄悄的上了三楼。

磨合吧,他仍然寄希望于时日,他幻想着就象谈生意那样,各让一步,生意也就成了。

或许象机器那样,没有润滑剂的磨合会使机器很快被损坏甚至卡死,他设想的磨合没几天真象运转中的没有润滑剂的机器,散架了。

就在元宵节的第二天,他三叔来了。三叔说:“你三婶过世有些年头了,你弟妹们也不在我跟前,我和你爸妈商量着,等你的新居落成后,三个老人住到一处的,今天我是接他们二老来了。”没等他回过神来,父亲接过话碴:“是这么回事的,你看,我和你妈也尝过了新洋房的滋味,说好了过了元宵就去你三叔那里。”他象是飘悠在云里雾里一般,眼神在三叔和父亲的身上来回穿梭,“为什么会这样呢,为什么会这样呢……”他象是问自己也象是问三叔和父亲更象是毫无对象重复的发问,妻子象是被挨打一样的在向三位老人乞求着,他想起前些日子父亲老往三叔家串门,其实就是在密谋着离家,既然三位老人作出了决定,也就无力回天了。

晚饭的时候,他闷闷不乐的坐在那里,想着同儿子儿媳认真的讨论两位老人去了三叔家里的事,这时候儿子恭恭敬敬的向他递过烟来,随即说道:“爸,这个学期我俩的教学任务都加重了,我们想住到学校,小家伙呢,下学期就要上小学,就让他去学校附近办的学前班吧,明天我们就不回来了。”他觉得胸口有股火焰向周身漫延,陡然起身,那胀得通红的脸色和几乎喷出火来的眼神,能小孙子也吓得躲到了奶奶的身后,但他旋即坐下了,其间的状态象是一只发怒的猛兽倏忽间成了身患重疾的糟老头,他无力的“嗯”了一声,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茫茫的夜色里。

就在这瞬间里,他把对儿子儿媳的愤怒转变为理解了,他知道儿子说的假话,可他能不假吗,假若“某某夫妇为着享乐把爷爷奶奶赶出了家门”的流言传了开去,这世界哪还有他们的立身之处!

他和妻子改变了曾经商量好的“新房建成后不再流浪他乡”的决定。几天后,人们发现还在飘散着浓浓装修气味,才热闹了不到一个月的新楼房,竟是孤寂的呆在那里,院落围墙大门的中央吊着一把旧时的铜制挂锁。

那锁,极象一个重甸甸的急于找到答案的“?”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