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母亲

母亲今年82岁了。她眼睛早先就不好，现时隔几步远，连人也认不清，近两年耳朵也背，背驼得像一张弓，满头白发、满脸的皱纹诉说着母亲一生的艰辛和不易。按母亲的年龄，她应该是裹着小脚，应该是文盲。但是，比较开明的外祖父、母，却没有给我母亲裹小脚，还让母亲念了书。

由于“女子无才便是德”的作怪，母亲只读到初小就辍学了。可是，我的五个舅舅和小姨都取得了大学的学历，（不过小姨能继续读书，是舅舅们偷偷瞒过外祖父、母后，才得以上中学）他们在天南海北高就，惟独母亲没能走出家乡的山沟。母亲又聪慧又勤奋，也一定能念成书的。真为母亲的遭遇而不平，可她自己从来没有抱怨过大人的不公平。而在外祖父、母的晚年生活中，多亏母亲和我们一家的悉心照料，让卧床十多年的外婆能度过干干净净温暖舒适的晚年生活，直至两位老人安详地去世。

母亲的勤劳善良是传承了上辈人的优良传统。民国18年，家乡遭受罕见的大旱灾。饥饿与瘟疫并行，吞噬着贫苦百姓的生命，随处可见倒毙街边的饥民。据说那些流离失所逃荒的灾民，好端端走着，一旦倒地，就会七窍流血而死，他们死于非命的主要原因不是饥饿，而是瘟疫。善良节俭的外祖父、母，为了救助逃难的灾民，让他们度过难关，把家里仅有的粮食加工成炒面，让年仅五岁多的母亲用一只木碗分散给路过家门的贫病交加的穷苦人，以便能救他们一命。饥饿的人见到食物就急，有的顾不得母亲把炒面倒入他的碗中，而是从母亲手中夺去炒面，没命地边跑边吃，这样子吓得母亲哇哇哭着跑回家。说明原委后，外祖母安慰她说：“好孩子，不要哭，不要害怕，那是可怜人饿急的原因。过一会儿，他会把碗送回来的。”果然，抢去碗的人吃完熟面，还回了木碗。

母亲又接着一碗一碗把炒面分散给路过的饥民……

母亲十七岁时就嫁给了我的父亲，土改时，已是四个孩子的母亲。爷爷、奶奶虽是有20来亩地的小地主，但我家遭遇了扫地出门的待遇，由原来的殷实人家一下沦落为家徒四壁一贫如洗的穷光蛋。按当时的政策，如果我们与伯父家分家另过的话，我们的成分只能是中农，而不会是地主。但可悲的是我们没有分家，在一起生活着，厮守着。命运注定了我们应该遭受打击与磨难，长辈应该承受侮辱，晚辈应该接受歧视。尽管处境这样灰暗，但也有让人欣慰的事。那是批斗地主的大会上，我家的长工没有声泪俱下的控诉地主的恶行、罪行，而是说：“我是一个流落而来无依无靠的外乡人，东家对我太好了。给我管吃管喝管穿管住，还给我花钱攀了婆娘，给了住处……”说到此，农会的人急了，打断了长工的发言，并示意他赶快下台来。相比之下，也是地主的外祖父、母，由于舅舅是地下党员而免遭了许多罪，外祖家的四合大院也得以留下来。

反右时，由于家庭出身问题，父亲首先丢了教师的饭碗。回乡进行劳动改造，一个文弱书生什么苦活累活都干过。大跃进时到过岷县的洮河工程，在工地上由于一次事故，父亲的一根肋骨砸断了，当时不但没有治疗，而且也没有中断干活。至今老父亲一根肋骨的一头是悬空的，很难想象当时他肉体上忍受了多么巨大的伤痛，精神上还要承受巨大压力和折磨。父亲不在家的日子里，母亲肩上担子的重量就更沉。经历过那么多坎坷与磨难，母亲没有垮下来，而是坚强地挑起了家庭的重负，咬牙走过了那段艰难的时光。

大炼钢铁时，家家砸了铁锅上食堂。当生活困难，食堂无法维持时，一周从生产队打一次面粉，老少九口人一周分配六斤九两六钱。每次打面粉时生产队长都要高声喊：看好称，六斤九两六，高高的。可母亲每次把面粉拿回家复称时，连六斤半都不足，可见那时队长的心有多黑。本来九口人一天是一斤面粉，这样一来就更是雪上加霜了，没办法，母亲只好把这些面粉用称平均分成七等份，供一周食用。这样的供应到后来也没保障了，家人饿肚子不稀松平常就怪了。但在那么艰难困苦的日子里，只要有人上门乞讨，哪怕是一口菜汤母亲也要匀出来让人喝。她的举动家人都不能理解，因为，那一口菜汤我们也想喝呀。其实，挨饿最厉害的人是母亲，她菜色的脸上没有丝毫血色，还总是拖着浮肿而疲惫的双腿操持着这个家，由于饥饿晕倒了再爬起来继续干繁重的农活和没完没了的家务。

母亲生了十个孩子，除一个姐姐夭折外，她的九个子女都长大成人。可想而知母亲要花多少心血呀？何况我们成长的那个年代正是食物特别短缺，生活的艰险随时都可能出现，好在我们的生命力极顽强。没被饿死，得益于母亲的顾持和格外付出的艰辛。看着正在发育长身体的孩子整日忍饥受寒，母亲的心里能不疼痛吗？勤劳善良的母亲拖着浮肿的双腿跑很远很远的路，用去很多很多的时间才能挖来一点点下等的野菜充饥（那年月中吃的野菜是找不到的）。野菜和着麸皮与谷糠煮成汤就是全家人一天的口粮，而母亲分配时常常给这个添一勺、给那个多匀一口，到后来总是给她自己就所剩无几了。每当给大家分散吃喝时，母亲脸上就流露出痛苦的表情，眼里噙着酸涩的泪水，因满足不了儿女的温饱而心疼难过，其实此时此刻母亲的心里在流血！她多么希望能让家人天天吃饱肚子，她常吊在嘴上的一句话是：什么时候不再散吃散喝就好了。母亲面对饥荒，恨不得用自己的心血来哺育可怜的儿女们。

我是母亲生的第八个孩子，是57年元宵节最热闹的时分来到人世的，佳节并未给我带来好运气，却正好赶上挨饿。由于饿得忽急忽挖，我的小名就叫忽娃。我生命的幼苗因得不到养料，脸面浮肿得像个面盆一样大。母亲心痛，就每天用核桃大的一块面团在灶堂烧熟，给我偏食吃。奇迹出现了，这么一点偏食居然治好了我的浮肿病。母亲常说粮食是宝中之宝，一颗一粒也不能浪费。

春天开始时，母亲与邻居的大婶大妈结伴走20来里的夜路去接苜蓿。鸡叫时分动身，到那里时天刚放亮，才能从当地的乡民手上买到苜蓿，如果迟到了就会空手回来。这几块钱的苜蓿背回家以后，母亲从中拿出一小部分作为赚头，自家添补一天的生活。然后把那剩下的苜蓿分成一块钱一份的堆儿，让哥哥们拿街上去卖掉，那年月苜蓿是抢手货，出奇的好卖。这样做买卖是很辛苦的，虽然赚不到钱，但赚到的苜蓿让家人的肚子充实多了。妈妈常说，苜蓿是个好东西，有苜蓿的季节我们就会少挨饿的。

童年的生活虽然过得极度清苦，但也有快乐的时候。兄弟姊妹最大的乐趣就是围坐在母亲身边听她讲故事。记得母亲忙碌完一天的活计，晚上在煤油灯下总有补不完的衣服和袜子，还有永远也讲不完的故事，“岳母刺字”、“孟母三迁”、“丁朗开木”等等，都是我们非常喜欢听的故事内容。母亲又勇敢又乐观，要不那么漫长的苦日子是绝对挺不过来的。父亲本是教师，由于那年月受到不公正的待遇而回乡下务农，加上当时又是困难时期，所以我们家就比别人更加困难，但母亲总是微笑着面对生活的艰难。她一边安慰父亲别灰心，艰难困苦是暂时的，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一边还鼓励我们坚强勇敢，要有信心，要好好学习，要敢于面对困难，要迎难而上，要珍惜生活热爱生活……

“顶郎开木”讲的是孝的故事。而母亲可以说是孝道的典范，她孝敬祖父祖母在乡邻间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在我们的大家庭中，惯例是年长的人什么都优先，好吃的、好穿的总是先照顾年迈的爷爷、婆婆。母亲是大家闺秀，但那年月与生产队的男劳力一样在地里干重活，回到家里还要洗衣做饭推磨，而繁重的家务活只有起早贪黑地拼命干了，在月光下还要洗祖母中风偏瘫后拉在被褥上的赃物。看着母亲一天确实太辛苦，我们都懂事的尽量帮她干点什么，以便减轻她肩上的负担，而母亲还惟恐我们干得不好而不让插手。

由于艰苦岁月的磨练，母亲养成了十分节俭的习惯，对自己什么也舍不得用，好吃的、好穿的总是先想到别人。后来父亲的问题得到平反昭雪，儿女们也渐渐都长大成家立业了，生活情况也渐渐好转了，到后来是越来越好了。做儿女的都劝她别太亏了自己，但母亲依然是勤俭持家，从来不乱花一分钱、不浪费一粒粮食。村里一户人家由于子女多生活十分困难，当生计无法维持时先卖掉了院里的几棵树，后来索性要卖掉房院来救急。母亲得知此事后，严厉批评了他们，并且劝导说：“卖房院，坏主意。房子是一家人的窝，没了窝就没了住处，没了住处就成了流浪汉，那还了得？记住，困难是暂时的，以后会好起来的。院子千万不能卖掉！”在母亲的不断接济下这家人最终渡过了难关，后来慢慢摆脱了贫困过上了好日子。他们至今没有忘记母亲的恩德，逢人便说能有今天的好日子过，全凭当初母亲的关照，至今还时常跑来看望母亲。还有一户人家十年前讨儿媳妇时，从母亲手上借去了3千元，后来由于生意做亏本而至今未还。母亲也不急，并说当初是为好呢，如今他们有难处，怎么忍心逼债呢？母亲常说对穷人要舍得施舍，舍得舍得，有舍，才有得吗。母亲接济穷苦乡邻的事还有许许多多……

母亲的言传身教从小就教会我们怎样做人做事，确实是终生受益匪浅。母亲的勤劳朴实任劳任怨仁慈善良为我们树立了做人的好榜样。让我们懂得了生命的宝贵和生活的不易，也知道了帮助别人、接济穷人是一种美德。

我爱我的母亲！愿她老人家健康长寿、晚年幸福！也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健康、平安、幸福、美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