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桃源还好吗
幼年丧父,青年丧母,而立之年又命丧病魔。活着真好,这句话里,有着怎样的留恋!在异乡的梦里,昔日同学情谊历历在目。如今心里悲切,盈着泪,以诗相送……
夜雨悄悄地洒润着京华,我为一个书法奖项而来,自信、喜悦、夜深的孤独……
“原来你在这里!”你笑得那样灿烂,音调里荡漾着久别重逢的惊喜,那身褪色的学生服在我眼前晃动。可等我张开双臂拥你入怀时,你却倏地飘走了——一次次梦中的相逢,可醒来四周黑黢黢的,哪里会有你的影子!想到你孤独地远游,我只能一次次泪湿枕席——别无选择,只有承受!
你在桃源还好吗?
20年前的高中生活,20年前篮球场上的一幕你是否还记得——个头瘦小的你,活跃得像一个电子。我在防守你时连盖了你两个帽,恼怒的你不理智地用篮球狠命地砸了我的小腹部,我应声蹲下了,可你似乎没注意到我蜡黄的脸,直到上半场结束你才小声地问了句“疼吗?”我没理你,本想发怒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你毕竟瘦小,我为什么不选择承受?
你是我们一中文科班的尖子生,学校当时拟定的考名牌高校的就有你,当时的你肯定用自负的眼光俯视过每个人,虽是出身偏僻山村却看得出你傲然的神情。可从那以后你似乎懂得了对一个人谦恭,那就是我。为了回报我的宽容,你几次寻机与我搭讪,后来弄得我再也抹不开脸子只好默应了你的“抛给”——只好选择“承受”。
就在那年高考前,你总是疑心你母亲病体难支,老师替瞒着,我也坚决反对你回家探视。事实印证了你的预感,也就是在高考前推两天病母驾赴瑶池。事后我竟再不敢问起你是否痛恨我高考前阻止你回家,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让我为你承担失母之痛!
大学毕业后你被分到一家企业,我教书度日。你曾经在信里说,人生的风雨让我们携手走过,娶妻生子后把我们两家的孩子排上长次,谋职一处,比邻而居,一起考研。后来凭你的睿智与执着考取并就读兰大研究生,我函读了书法研究生。虽是都已身为人父,但还是抽机会讨论所学。共研周易的时候抵足而卧,竟从周六到次日天亮,引起内人们强烈不满……兰州,边塞的风沙,遥远的相思,游子的断魂之所。你在那里呆足了三年,毕业论文写好了,工作也联系定了,你却躺在病床上——真是晴天霹雳!我哪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我颤抖的双手捧起你瘦消不堪的脸,看到你欲哭无泪满含愁怨的眼睛,注视着你病入膏肓的危状!我只能强忍泪水喃喃地说“没有我们冲不过的风浪!”
给你梳梳头吧——你点点头。可你的头发就是沾上水也梳不倒;
刮刮胡须吧——你却坚决反对,非要自己照镜子刮。我把刀片交给你,用卫生纸围好你的脖子,你慢慢自己刮了……一下,两下……我只好眼睁睁看着!
你枯蒿的形容虽已完全失去男子汉的英俊和潇洒,而你的眼神却依然注满着大丈夫的坚毅与刚强。我竭力镇定地给你讲我知道的,我想说的,你认真地听,然后吃力的点头回应。输液、输血日以继夜,我们的交谈也很少间断。我要说,因为有说不尽的话;我要说,因为只有你听得真我要说的;我要说,因为你爱人说在我陪你之前你几乎天天沉默,甚至别人问什么你也不开口。开始住院的时候你不许别人通知我,只是到了后来,别人无法捉摸沉默的你在想什么才避着你把我叫来。去到的第二天,有两个难以忍受癌病折磨的患者,选择以自杀的方式逃避病魔,而陪你的几个日夜,我却没听见你一声呻吟没见过你一次流泪。
“东土生泰岱,期与大洋邻。苍君早有意,轻点峦成群。大河舞锦带,渤海作玉盆。地灵人亦杰,风雅物华新。孔门道德永,羲之书抵金。圣贤植兰蕙,芳香今犹存。岂须徒怀古,踽踽待日昏。策马骋其志,史田种今文。”
我把刚作的《齐鲁行》背给你听。你会心地品评着,心有灵犀。没有你当时的坚强,我哪有心情吟咏这等自信乐观的诗作!是的,大山给了你足够的坚强,直到现在你都是把微笑留给你知心的朋友。病房里,听到你沉重的呼吸,我辗转反侧,你以为灯光太强,让人把灯关上,你还是那样想着你的同学,可你知道那时的我,是怎样的忧心如焚吗?
你总是想别人所想,从不愿把痛苦付予别人。我提议让我们的孩子过来看你,你却说不愿把这种病状留给幼小的心灵,你要在世上留下一个充满朝气的父亲给他们!在清理排泻物的时候,你总是想法把我支开,你肯定是觉得让我劳动不合礼法!就像每一次听说我去找你,就在头一天晚上你便开始整理好自己的家居,亲手摆放好每一只茶杯,亲手把地板连抹数遍,然后再一次次跑下楼……“我们再也没有办法了……”请来的六个专家会诊后竟说了这样的话!那时的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哀伤,独自蹲在楼道里失声嚎啕。楼的全部似乎震颤了,医护人员前来安慰阻止,可我又如何能抑遏住这种苦痛!这种被无形的命运钳制住的感觉,就是连呼吸也难以正常啊!
如果只是因为贫穷付不起医药费,我愿跪在大街上乞求!可这是什么事儿!你真的连一点退路也不给我留吗?你怎么这么粗心,一直到结肠癌晚期!我恨!
你不忍放开我的手,我也不忍,很想陪你,可我快疯了啊!我要回家问一下有经验的老人们,看有没有救你起死回生的奇方良剂,设若能让你康复,让我吃斋信佛出家为僧也好啊!
你幼年丧父,青年丧母,而立之年又是你自己命丧病魔,上天为何这样!唐人李贺因“帝成白玉楼,立诏君为记”,难道天帝也急诏你了吗?你修行已深,上天也急有所用吗?
当年漫步于泇河畔,向往着陶潜笔下的桃花源。那里的人富足安宁怡然自乐,那是一处诗的洞天,尔无我虞,我无尔诈。那便是我等正直善良人的归所。我梦一样回到家里,用毛笔抄录了《桃花源记》和《桃花源诗》,折回,执你之手,和泪作歌:
“黛黛青山,育我贤弟,中正仁和,篤笃为学。悠悠溪流,哺我知交,涓涓柔情,永世无绝。既知我仁,为何相弃,既晓友声,缘何中废?下有桃源,上有天国,丝丝缕缕,何时可掇!松柏青青,和风悲吟。愿我爱弟,一路好行!”
又随泪赋词,有句如斯:
“梦人不予和,桃源是天国,若是能遇知我人,举酒共邀月!”
喧嚣的人世间有太多的崎岖泥泞,甩手而去,未必不是一件幸事。你握纸在胸,说是要把它带走。哽咽中,一字一顿,从陶渊明,一直到我的送行歌……
京都的今宵,你来梦里是来道贺的吗,可醒来来你却走了,抛给我一席忧伤和悲恋!多少次在深夜痛哭中猛醒,我多少次质问自己:难道上天把一个足够弱小的你交给我,就是为了让我心疼吗?我也总是忍不住要问你——你在桃源还好吗?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仿佛每次的重逢都是生离死别,都是一次次撕心裂肺的珍爱与割舍。昔时回天无术,今日痛定思痛!你临行时嘱告我“活着真好”,大概就是说生命最值得珍贵吧!
在这异乡的梦里,你还是乐观的问我,渴求似的坚持要我说。对于你,我真的无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