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黑暗,捍卫自由,仰望星空

许竹丝 散文 感悟生活 2011-03-22 14:19 责任编辑:喜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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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读鲁迅的人很多,读懂鲁迅的人呢?钱理群教授在演讲中说过“ 鲁迅的作品就像冰山一样,有浮出水面的,但底下隐藏着更多东西,他的意思就表现在浮现和隐蔽之间。” 从文字中看出,作者是很用心去读鲁迅的。问候作者!祝好!

已经七个月没有写过任何文字,想到在迪拜如此忙碌的一年曾于数个子夜敲出过十几万字,不禁惊讶于现在的自己也竟能将沉默延成一种习惯。子夜的钟声已经敲过,代表我已经走过生命的四分之一个世纪,人生能有几个四分之一世纪?试问自己又还能走多远?是时候打破这沉默,对自己做点交代。

我曾说过自己是一个爱好游弋在两个极端的不太正常的人。在不同阶段与我相识的人对我会有很不同甚至是完全相反的印象及评价。一方面倾向于积极进取,热情似火,爱组织活动聊天狂人,整天蹦跶,另一方面靠近极度消极悲观,漠不关心,完全不合群,躲起来自娱自乐,整天不出声。而过去的大半年我是处于消极的最低谷,对人对事透出的冷淡之程度在之前的我是完全不能想象的。

过去总喜欢打抱不平,多管闲事,会为相左的观点与人争执得面红耳赤,会毫无保留地献出自己的赤忱,极容易凭感性冲动,仓促就做决定且做出的决定毫无理性。但这过去的大半年来却完全不一样,遵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能不插手的事情绝不会多此一举,即使知道别人发的议论压根逻辑混乱荒谬可笑也不会吭声表示反对,尽可能保留自己的想法不说出来除非万不得已,对原先会让自己愤怒的不公现象当作没看见、即使看的很清楚也当作没事发生,对别人做过的承诺就当听了一翻鬼话,在需要客套的时候自己也能胡诌一篇鬼话并且一点也不脸红,会设置防线保护自己绝不可能为什么事就豁出去。除了在工作上与有限的几个同事打交道外,几乎是像失踪了一样,在休息日会把自己锁在寝室里尽可能不出门。我想这样的状况正可以用兴不起一点波澜的一滩死水来形容,血管里的温度逐渐冷却直至到了冰点,信心、盼望、爱心几乎灰飞烟灭。

如果说这大半年来还有什么值得纪念的事,就是喜欢上鲁迅及其文字。钱理群先生说的好:人在春风得意,自我感觉良好时大概是很难接近鲁迅的,人倒霉了,陷入了生命的困境,充满了困惑,甚至感到绝望,这时就走进鲁迅了……

[1]高中与大学时代都曾试着去读鲁迅,但大抵都不能读通,鲁迅其文之晦涩难懂,象征,隐喻,暗喻比比皆是实在令人费解。相比鲁迅的冷峻,过去我是对林语堂的闲适情有独钟。但这大半年却是没办法再读进去林语堂,因为原先心里的一泓清泉早已浑浊不堪,我的世界只剩下黑暗并逐渐安于这黑暗。而鲁迅的文字世界恰如巨大无比的黑洞向我席卷而来,这是一场关乎灵魂的拷问,使我再不能安然于自己的黑暗。

《孤独者》中“(魏连殳)像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嚎叫,惨伤里夹杂着愤怒与悲哀。”

《影的告别》中“朋友,我不想跟随你了,我不愿住。我不愿意!呜呼呜呼,我不愿意,我不如彷徨于无地……朋友,时候近了。我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我愿意这样,朋友——我独自远行,不但没有你,并且再没有别的影在黑暗里。只有我被黑暗沉没,那世界全属于自己。”

《颓败线的颤动》中“当她(垂老的女人)说出无词的言语时,她那伟大如石像,然而已经荒废的,颓败的身躯的全面都颤动了。这颤动点点如鱼鳞,每一鳞片都起伏如沸水在烈火上;空中也即刻一同振颤,仿佛暴风雨中的荒海的波涛。”

这些意象反复将我包围,那是一种惊悚的震撼,刺向灵魂的深处,你无处逃遁与安歇。阴郁、黑暗、残破,是现实也是心灵的写照。“吃人的是我哥哥!我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自己被人吃了,可仍然是吃人的人的兄弟!……我未必无意之中,不吃了我妹子的几片肉,现在也轮到我自己……有了四千年吃人履历的我,当初虽然不知道,现在明白,难见真的人!”狂人的呓语如梦靥一般,它照见残酷、残暴的人间,它也将你内里的黑暗裸露并揭发。犹如闻见自己腐尸的恶臭,一阵阵恶心从胃里泛起。这非人间的存在,除了向黑暗里彷徨于无地之外,你还能做些什么?

“一个紧张的身体(希腊神话中的西西弗)千百次重复一个动作;搬动巨石,滚动它并将它推向山顶,但巨石在到达顶峰的瞬间又向着下面的世界滚去——他于是又向山下走去;另一个困顿倔强,眼光阴沉的过客永恒地走着通往坟墓的道路;他孤身一人,独自承载着精神的创伤和肉体的痛苦;他无法停息,因为无穷无尽的前面有声音在催促他,叫唤他,使他息不下……”

[2]对此,鲁迅的做法是一直走下去(参见鲁迅《过客》)。汪晖在《反抗绝望——鲁迅及其文学世界》的题词中写到:这种无休无止地“走”向无尽苦难的历程震撼着我的心灵:那沉重的旅程不是由希望支撑,主人公完全洞悉自己无可逃遁的痛苦和劫难,但恰恰是这种对“绝望”的洞悉和反抗使他们成为自己命运的主人。西西弗与过客永远行进,在绝望的反抗中创造了生命的意义。

在这里我要说,我也感到彻头彻尾的震撼,震撼于鲁迅何以如此强大。正如周国平说过的:思考死,是有意义的徒劳。我也想说:反抗绝望,是有意义的徒劳。尽管这过程有某种程度的深刻且具意义,但它的归结点仍然是徒劳或者说就虚空(参见智慧之王所罗门的《传道书》)

[3]。基于这一点,总结这个阶段我读鲁迅的深切体会依然是:梦醒了无路可走的苦闷。(参见鲁迅杂文《娜拉走后怎样》)

鲁迅无疑是伟大的,无疑是深刻的。伟大于绝望中无畏的反抗,深刻于他是质疑启蒙的启蒙者。鲁迅在《娜拉走后怎样》一文中写到:但娜拉毕竟是走了的。走了以后怎样?易卜生(原文译为:伊孛生)并无解答;而且他已经死了。即使不死,他也不负解答的责任。因为易卜生是作诗,不是为社会提出问题来而且代为解答。

同样,在这里,我想说的是,鲁迅作为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他的文字无不是在启蒙我们脱离灵魂与人生的麻木不仁。但作为质疑启蒙本身的启蒙者,他不负解答我们每个人灵魂与生命出路的责任。我始终认为这不是“不愿解答”、“来不及解答”的问题,而是根本上“不能”解答的事实。

鲁迅在散文集《野草》里写到:我自爱我的野草,但我憎恶这以野草做装饰的地面……但我坦然、欣然。我将大笑,我将歌唱。

在有关《野草》的研究中,学界权威专家几乎都有这样的共识:鲁迅的自我生命的价值是通过死亡来得以理解的,由死知生,向死而生,由死亡反过来体会、证实生命的价值,因此,他对生命有“大欢喜”。

[4]钱理群先生还特别强调:鲁迅对黑暗承担本身虽然是极为沉重的,但另一方面,却使他自己的生命达到更为丰富、博大、自由的境界。

当我细读这段评论,感到极为骇异。若这段评论是中肯的,那我分明要质疑鲁迅压根就不是人,在我看来,他必是修炼成神仙,我只能将鲁迅及其文字视为:神明因为同情人类而写下的神话。要知道西西弗他是众所周知的神话英雄,我实在骇异那一直走下去的过客拥有着怎样强大的力量能与西西弗永远行进?

我倾向于认为《野草》是鲁迅在困顿时的自言自语、自问自答,它包含着鲁迅的人生哲学。但对于鲁迅他是否在这黑暗的承担中,在绝望的反抗中达到他自己生命更为丰富、博大、自由的境界?我们无从而知,但我在心里祝愿他实现过这几乎在人是不可能的奇迹。当然,我也认为没能实现这样的奇迹丝毫不妨碍鲁迅的深邃与深刻,因为他至少引导愿意的读者对自己的灵魂进行一番拷问。

对于这番关乎灵魂的拷问,我要说的是,灵魂踽踽独行在天地间,那黑暗只能自己穿越,任何人无法替代你去完成,人是如此脆弱,微小如尘埃,生来就带着各种残缺去寻找自我。这寻找自我的路铺满了荆棘,在子夜回望走过的路,试问谁的心不是被伤得千疮百孔?我们也曾像那个执着而倔强的“过客”,发誓一定要一直走下去。但不知在哪一场风暴中,我们突然停下,无力前行,即便是那曾给过无数人祝福的先知,也不是一样在罗滕树下沉沉地睡去。

而这过去的大半年,这种无力感无时不伴随着我,犹如那一匹受伤的狼,当深夜在旷野中嚎叫!我曾坚定地认为自己能将那仅存的一点薪火一直传递下去,但当我感觉随着岁月的推移,祖母离我越来越远,在这孤单的人世间触目所及只有那利益的争夺与抢占。我不禁质疑所有的一切,一切的所有。关于人世间,关于奋斗,我想问“为什么”,也想问“又有什么意义”。

走过一圈圈年轮,你会发现,没有什么比爱与爱心的缺失更致命。又在渐渐体会到人世间的风雨飘摇,个体生命的脆弱与不堪一击后,你注定要明白你是不能没有神的人,因为只有以神为支撑的爱,才是坚固可靠的。

因为神已经立定了我们的爱,提拔了我们的爱,使我们的爱超乎肉体的软弱,生命的局限,自我的中心,使我们可以因爱而抗拒一切屈辱、苦难、不公和艰辛,也使我们可以因爱而拒绝死亡和虚空所带来的一切恐惧。

[5]上帝在造人时赋予了人最大的属性——自由,但同时自由意志也伴随着选择的负担以及选择错误的风险。

自由意味着选择的能力,但它首先是对美善的选择而不是对丑恶的选择;自由意味着行动的可能,但它首先是自我救赎的行动而不是向下堕落的行动。

[6]自由意味着对抗外在的压迫,意味着积极争取的行动,它必须并且值得用生命去捍卫。自由不是恩赐,不是说,给我自由,而是说,要捍卫我的自由。自由是有价的,自由的有价意味着自由并不期待别人的解放,而是自己活出自己的样式,活出更高的荣耀。自由的有价也意味着自由不是为所欲为,而是勇于担当,身体力行,尽守责份。

[7]在此我要特别感谢谌洪果老师的数篇文章对我的点津与激励。我想说的已经涵盖在他的观点与文章中。在寻找自我的路上,在寻找自由真谛的历程上,人必须要有自我救赎的行动,去穿越黑暗。

自由有价,自由值得用生命去捍卫,为自由所付出的一切代价都无疑指向自由的无价本身。自由本身是无比珍贵的,无论是其过程还是结果,争取自由都意味着生命最本分也最高贵的幸福。自由是一种入世的品格和责任,也是一种超世的情感和关怀。自由的价值高于苟活的生命,只有她能够让灰色暗淡的生命充满光辉灿烂的活力。

[8]不管生命会经历多少的困境和磨难,生活本身都是无比美好的,这仅仅是因为,我们会通过在某种处境当中的不懈改变,而超越了我们所处的处境。这就是追求卓越,仰望星空,这就是寻找人生的意义,聆听来自另一个永恒世界的恩典和传言,生命由此变得如此奇妙。

[9]而这所有的寻找,穿越,捍卫与仰望之所以能进行下去,都源于神爱我们如此深切。主曾说:寻找,就寻见;叩门,就给他开门。而这寻找与叩门,首先出于人的自我救赎。鲁迅的反抗绝望哲学分明有着自我救赎与启蒙他人的意味,但正如我在前文提出的质疑,我真正骇异的是:作为人,他竟能如此强大,孤独地彷徨于无地,洞悉人生的虚无而又决绝地一直走下去。不管这自我救赎成败与否,不管被启蒙者是否真正脱离麻木,这种无畏地开拓实在值得研究。抛开我的信仰立场,鲁迅实在是可歌可泣的。但终究我是离不开神的,而在这个维度上说,我离鲁迅的世界又太过遥远。因为在我,这种反抗是无从想象的。因为在我,如果离开神离开他的爱,这人生该怎样进行下去,即便能进行下去,也不过行尸走肉,也不过死水一潭。对于强大而自信到根本不需要神的爱来支撑的人,我想我是无从真正靠近的。最近我又开始读林语堂,但有了一份过去没有达到的亲近感,比如《信仰之旅——从异教徒到基督徒》一书,记录的是林语堂一生,对自己灵魂的拷问,对信仰的探索,其中当然也包含困惑中的离弃,可喜的是最后又回到神的怀抱。

我要说,没有现成的人生,没有不需探索的路,没有一劳永逸的追求,灵魂注定只能独行,完成自我救赎、完成自己对自己的冶炼,完成属于你自己的灵魂之旅——信仰之旅。我看着前人们走过的灵魂之旅,包括鲁迅也包括林语堂的,使我又相信:

漫长的灵魂之旅不是你一个人在寻找,在行走,所有与你持有相同或不同观念的人,都是你的同路人。

[10]作为同路人,我突然觉得肩上多了一份沉重,为那不曾被安慰的灵魂。但我坚信只要我们愿意,所有人的生命都可以很美好。穿越黑暗、捍卫自由,仰望星空,送给自己也送给所有的同路人。

[1]钱理群《与鲁迅相遇》,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11页。

[2]汪晖《反抗绝望:鲁迅及其文学世界》,三联书店2008年增订版,首页题词

[3]圣经,和合本,传道书第一章

[4]钱理群《与鲁迅相遇》,三联书店2003年版,第289页。

[5]引自人人网,谌洪果的日志《心归向神的断想》

[6]引自人人网,谌洪果的日志《自由是一种内在的力量》

[7]引自人人网,谌洪果的日志《“自由有价”与“自由无价”》

[8]引自人人网,谌洪果的日志《让光阴见证——送别十位毕业的学生》

[9]引自人人网,谌洪果的日志《日本地震凸显的中国民情》

2011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