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花布鞋
母亲,是世间最伟大而又无私的人。她为儿女操劳一生,她为儿女耗尽心血,甚至在孙辈出生之后,她仍不忘要照顾她们。可是,她为儿女辛苦操劳了一生,却从不所求儿女的回报。拜读您充满深情的文字,祝您写作愉快!
一进家门,姑娘就迫不及待地踢掉在学校穿的运动鞋,拿出奶奶给她新做的千层底的布鞋,边往脚上套,边用京兰腔一字一板地说:“奶奶做的布鞋穿着太舒服唠……”
这是一双暗红色的浅口布鞋,足有一公分厚的雪白的鞋底,麻绳纳的针脚整整齐齐,红色的鞋帮上镶了一道黑布边,脚踝处缝了宽的松紧带。这是母亲在这个暑假专门为她的孙子做的。母亲说小孩子的脚长得快,所以做好的鞋子比脚稍大一点,好让她的孙子能多穿几年。
看着姑娘穿鞋的样子,我突然想起了平凡而伟大的母亲。说她平凡,是因为她一生的饱受的挫折和艰辛;说她伟大,是因为天下所有母性天生的伟大,更是出于对母亲的感恩与折服。
1
打从我记事起,母亲就留给我一个争强好胜、不屈不挠却又谨小慎微的印象。
小时候,我和哥哥跟随父母在县城的乡镇(那时叫公社)漂来漂去,一家四口挤在一间不足二十平米的平房里。这既是父母的办公室,也是一家人的卧室,是厨房,也是餐厅。一张公社没收的地主家的四方四正的有二十公分厚的实木大床靠墙摆着,几乎占据了整个房间的五分之四,在大床和窗户之间紧顶着一张同样有时代特色的红色的三斗写字桌。剩下的靠近门的空间里,支着一个四方大盘的铸铁火炉。我和哥哥就是在这样的房间里长大,直到上高中。
那时,母亲是公社卫生院的合同工,干过收费,干过护士,干过妇科,干过产科,上过手术台。
我和哥哥就是在当时那种让人窒息的环境中慢慢长大,慢慢懂事。
就因为母亲在公社卫生院是合同工,饱受着所谓的正式工的欺负。好在父亲是公社的武装干部(当时很牛的国家干部,有步枪、冲锋枪、机枪,还有手榴弹),是个有头脑又天不怕地不怕的“混世魔王”似的人物,整天腰别盒子枪、扛着老79步枪上山打野兔、山鸡和鸽子,下水库打鱼,卫生院的那些个毛贼都怕他三分。
我至今还清晰地记得父亲将打死的兔子挑在步枪的刺刀上扛回家时那种好似打了胜仗的神态,也至今怀念那时隔三差五清炖野兔肉的香味。当然也忘不了用兔子皮做的毛绒绒的手套。
母亲在那样的环境中生存着。我和哥哥也在那样的环境中生长着。
阴差阳错,因为我抄写申请时字体的不一致,使得母亲转为市民(城市户口)的希望落空,以致以后好几年时间,我们一家人在10亩所谓的水浇地耕种收获。
正是那几年的下地劳作和收获,我看出了父亲的睿智、母亲的不屈!悟出了社会底层人民的艰辛、伟大!
上世纪80年代,钱是多么的值钱!而就在那个人民币极度值钱的年代,母亲先后患有大出血和风湿性紫斑。此时,生性刚烈的父亲毅然决然作出决定,举债为母亲治病。1980年,为了给母亲治病,没有帮衬的父亲到处借钱,债务超过了1万元!在“万元户”如凤毛麟角的时代,当时的1万元,几乎相当于现在的100万!种小麦、种胡麻,然后变卖。两年时间,1万元的债务还清了!父亲也因庄稼的高产而在当地众人皆知。
后来,我和哥哥先后上了县城的高中,是母亲的付出供我俩上完了高中、大学,直至成家!
2
80年代末90年代初,在那个干什么都赚钱的时代,母亲在父亲的支持和鼓动下,借债到北京她的舅父那儿学习针灸。
母亲的舅父是北京中国中医研究院针灸研究所的教授,专攻针灸,好多国家的领导人都让他治过病。他独创了针灸“有效点”疗法。他结合中国气功和意念的独特针灸手法,可以顷刻之间让人感觉到肢体或冷或热、或麻或胀,曾让无数人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年时间抛家弃子的学习,几十个厚厚的写得密密麻麻的笔记本……40多岁的母亲居然真的学有所成!回家后,在父亲的鼓动和支持下,母亲在县医院的对面开了一个诊所。
面瘫、坐骨神经痛、风湿病……只要对症的疾病,在母亲的针下竟然奇迹般好了。那几年,整个县城甚至临近县城的人都知道母亲针灸的奇效。
诊所的生意越来越好。1992、1993年,哥哥和我先后考上了大学,1994年,一直居无定所的父母在县城最金贵的地段买了一套三室一厅的楼房,还是当地最早的商品房小区。可也因为这而让别人的眼红嫉妒。但这都是父母一分一厘挣的,其中没有一厘黑心钱。
1996年,哥哥和我同时大学毕业,1998年、2000年,哥哥和我先后结婚成家。2001年,母亲的诊所因为没有医师资格证而关门大吉。更重要的原因是父母觉得自己应该彻底歇歇了。
毫不夸张地讲,是母亲的辛劳和坚持,供养我和哥哥长大成人。
3
现在,哥哥和我都在省城工作,一年难得回去几次看望父母。明智的父母为我们考虑,忍痛把老家那套120多平方米的房子卖掉,又借了几万块钱在省城郊区买了一套50多平方米的砖混结构二手房。
房子对面一并排是小学、中学、幼儿园,父母本想替我们看孩子的,但由于多种原因,哥哥和我的孩子都没有在这些幼儿园和小学上学。
辛苦惯了的母亲,非常不适应闲下来的日子。她居然学着做起了刺绣!
牡丹、凤凰、诗词、名画、十二生肖……各种各样的题材,在母亲的琢磨下,竟然不可思议地完美地呈现在面前!母亲的作品在我这个非常挑剔的人的眼里都是杰作,这绝对不是私心。我无法不佩服我的母亲!
但母亲毕竟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手开始颤抖了。偶尔,母亲在不经意间对我说:“我想绣点东西,我不在了做个留念……”听到这样的话,我心里非常难受。但母亲真的开始了她的计划。
一米多长的毛泽东的《长征》,各样的绣球,更多的是从小到大不同样式的布鞋、鞋垫,很多双。母亲说,做好了,孩子长着穿。
鞋垫上绣的是牡丹花、荷花,色彩鲜艳,逼真生动,简直是一件上等的艺术品,谁会忍心把它垫在臭脚之下呢?
错就错在我的一句话:“鞋梆子上绣点东西会更好看”。于是母亲就真的在鞋上绣了花!
这么漂亮的鞋子,谁会忍心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