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杏披金凌秋风

泥燕逐浪 散文 随笔小札 2011-03-21 22:16 责任编辑:孤独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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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秋后的那棵老银杏依然傲然挺立于秋风之中,用它那坚韧不屈的躯体与凛冽的秋风抗衡。透过那棵老银杏,我想起了汶川地震之后无私帮助我们的那些可爱可敬的老太太们,想起了那个对伤员认真负责的老人家。或许她们都已不再年轻,或许她们都已没有没有美丽的容颜,但她们却是深深地烙印于我的心海。因为她们的无私、善良和热心,无不让我心生敬佩。语言朴实,感情真挚,推荐共赏!

深秋时节,草枯水瘦,百卉凋零,人民公园那一排老银杏也不可抗拒地进入了生命的另一个年轮。在秋风秋霜的侵袭下,她那青翠的叶片华丽转身,怡然自乐的焕发出沉淀于生命中最后的底蕴,褪去一树青绿,勃发出耀眼的金叶,以雍容穆穆之大气,坚毅恒恒之执着,在本轮生命即将衰老之际,气宇轩昂,视肃杀而为醇酒,傲然挺立,凌风霜而展酡颜,用金焕焕、黄灿灿的大色调展示自己,顶盔贯甲,去进行另一轮生命的拼搏,去享受另一轮生命的壮丽。

看着这一排披挂着黄金甲的老银杏,那斑驳冰裂的树皮,那笔直颀长的主干,那铁钩劲节的枝桠,那簇簇丛生的金叶,那金叶在秋风中飘飘洒洒,坦然扑向大地母亲的怀抱,亲吻着生我养我的这片热土,用高贵的金黄构筑起又一道炽烈的风景时,我为之栗然,为之震撼。

老杏呀老杏,在你本轮生命进入夕阳之际,跨入耄耋之年,本应敛身静息,承日月之精华,寻彭祖之寿道,却在万物凋零之肃秋,凌风傲霜,逬发出生命最后的积淀,在漫天夕照中留下最后一抹辉煌,在辉煌中回归于大地母亲,用金色的赤诚滋养着这片大地。

由此,我眼前浮现出这群耄耋老人的身影。

这是“五•一二”大地震后的第五天。

随着灾民源源不断的涌入,我们这个安置点已不堪重负。这不堪重负倒不是一日三餐的果腹之需。大灾难发生后,政府的调运,企业的捐赠,个人的解囊,安置点的各类食品堆积如山,灾民的基本生活无缺餐断顿之虞;关键是作为临时安置点的这个还未启用的厂房已人满为患,又加之灾民赤手空拳逃生出来,没带换洗衣衫,无法打理自己的个人卫生,又由于这两天气温陡升,每个灾民身上都发出了或浓或淡的气味,几百人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积聚在这座不大的厂房里,其浑浊、污秽可想而知。

防疫,已成为安置工作中的重中之重。我们向政府求援,向医疗卫生部门求援,答复是卫生防疫部门的人员全部在灾区一线,要我们到抗震救灾指挥部领取防疫资料,按资料要求,暂时自己解决。

于是,我派安置点的副手去指挥部领取资料,我则安排各小组的组长组织灾民先从清理安置点的清洁卫生入手。

正当大家在清扫室内垃圾时,门卫向我报告,一辆大巴和大货车要求进厂。我立即来到门口,从大巴上下来一位年约七旬的老太太,老太太着一身黑色的长袍,头戴黑色齐肩的风帽,如果面部围上一块黑色面纱,肯定会让人觉得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穆斯林老媪。老太太胸前吊挂着一只红十字徽章,她操着流利的普通话自我介绍,她们是红十字会派来的,看你们需要什么帮助;老太太自我介绍时,从其身后的豪华大巴上齐刷刷下来一大群一样装束的老太太,粗略估计一下,大约有三十来人,其最年轻者也是五十出头的年龄。

望着这清一色黑袍黑帽,清爽整洁的老人们,我心底生发出丝丝暖意。我像对自己的母亲一样,倾诉着安置点目前防疫方面的困难,这位老太太自信地对我说,我们这群老姐妹退休前都是医务工作者,今天从千里之外赶来就是帮助你们的。

我带她们到了安置点。

面对着灾民祈盼的目光,老太太神色悲戚,悲戚后又显示出凝重,她对我说,“安置点很混乱,不利于卫生防疫。”然后,她向我一一交待,要男女分开,老少分开,老弱病残者应居住避风处,门窗一律打开,加速空气流通。我按照她的安排重新调整时,她已吩咐底下的姐妹搬了几只大纸箱进来,给每个灾民分发牙刷、洗脸帕;又指挥我们把室内的几个垃圾桶安放在室外;完后,她叫货车司机搬来几箱消毒水,又拿来两只喷雾器,把消毒水配好后,要亲自消毒。灾民们见老太太要背着喷雾器亲自消毒,便一窝蜂而上,从老太太背上抢过喷雾器,按老太太指点,在室内喷洒起来。一瞬间,室内的污浊一扫而空,安置点显得有序了,整洁了。

临走时,老太太一再向我叮咛,记住,消毒水配置的比例,室内每天消毒两次,中午饭后一次,晚上饭后一次;厕所必须每两个小时一次;说完,她把露出风帽外的一缕白发塞进风帽,招呼着老姐妹上了豪华大巴。

按照老太太吩咐的方法消毒防疫,到安置点解散时,未发现一例疫情。

时至今日,那三十几位老太太,她们身上的黑袍黑帽还时常在我眼前出现,她们是那个省市的老人家?是生活在西北的穆斯林同胞,还是回归于祖国大家庭的港、澳基督教信徒?

震后四个月了,灾区人民擦干了眼泪,挺起了脊梁,投入到热火朝天的灾后重建之中。与此同时,从灾区送往全国各地的重伤员在得以精心治疗之后,也陆陆续续返回家乡。所以,这一段时间车站接待返乡伤员的任务特别繁重。为此,我们专门开辟了灾区返乡伤员的绿色通道。

这天下午五时许,初秋的夕阳金灿灿的,漫天的晚霞向大地投射着融融暖意,绿色通道旁那一排老银杏在夕照中依然舒展着笔直的腰身,那一簇簇青翠的心形叶片虽然已被秋风镶上了一圈金黄,却仍然显示出老而弥坚的葳蕤,那叶片外缘的金黄,叶片中间的苍绿给人以“鹤发童颜”之感。

正当我安排属下关闭绿色通道时,一辆救护车驶入通道,几位身穿天蓝色护士装的花季少女,一人搀扶着一位伤员从车上下来。这些伤员穿着医院特有的条纹病员装,有的还离不开腋下的拐杖,有的勉强能自力行走,但显得有些吃力。但从红润的面部,饱满的精神看来,他们通过这些白衣天使的疗伤疗心,伤痛已经痊愈,已进入了恢复期。

最后从车上下来的是一位满头华发,身穿玫瑰色护士装的老人。从她手里抱着的一摞牛皮纸档案袋,从其指挥几个花季属下到车上取药品的形态看出,这位有着一张胖胖圆脸的老人家是这个救护车的领导。

她没有呼叫每一位伤员的姓名,就把一份份档案准确无误的分发到每一位伤员手中,从她这个稔熟举动看来,她与这些伤员不是一朝一夕的短暂接触,而是朝朝暮暮地共度难关,还建立了深厚的感情。

这不:

在给这位杵拐杖的中年汉子分发药品时,向其详细叮嘱了内服药的用量,外用药的使用,并再一次向其留下了自己的手机电话,要其随时电话联系。

在给这位还一瘸一拐的中年大嫂留药时,她给予更多的是鼓励,于鼓励中还有些严厉的语气,“每天必须要锻炼六个小时,再痛再累都要坚持,按我的方法来,保证你三个月后又能养你那百十头大肥猪,”说完后,她要过大嫂的手机,亲自把自己的手机号码储存到大嫂的手机上,并向其演示了一遍两个手机间的联络。临了,又再次强调,“必须每天跟我联系一次,”而后又加重了语气,“你女儿还要读研究生!”

下面出现了罕人的一幕:

中年大嫂泪流如注地要向老人家下跪,老人家连忙将其扶稳,大嫂就势抱着老人家抽泣起来,老人家眼睛红红的,她掏出面巾纸,揩拭着大嫂发自内心的泪痕,向对待自己撒娇的女儿一样,摩挲着大嫂漆黑的头发……

在深情的道别声中,那一身玫瑰红,那被夕阳染得金黄的华发,使我至今还常常想起那张圆圆的胖脸,老人家是那里人呢?模糊中只记得那辆救护车牌照号的抬头是“沪A”,那她是上海那个医院的退休老奶奶呢?

我爱秋天的老银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