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逼近”——读江少宾的散文
我早想尝试,但又感到评说江少宾的散文是困难的。
近几年来他发表了大量充满才情和特色的散文作品,只要你静下心来读过其中的几篇,就不难发现蕴涵在少宾先生文本中的,那一种令人把玩的,越读越有味的艺术魅力。她能不动声色地就“抓”住了你,你只要读过开头的一段,甚至只有几行,可能就放不下了,起码我是这样。
我们需要解读的是,这种散文的魅力是如何创造出来的?怎样才能“接近” 少宾先生散文创作的“真实”呢?如果不沿袭老生常谈的话语就并非易事。在少宾丰富多彩、清朗而厚实,甚至厚重的散文世界里,一眼看上去普通不过,呈现在我们面前的并没有波澜壮阔的生活,石破天惊的人物,大悲大喜的情节……
我们看到的几乎都是平凡的乡村烟火:锄禾、割稻、摘棉花、车水,还有在乡野承载太多民族心理的乌鸦,和几乎与每一个农村孩子童年都密不可分的麻雀(如《农事:名词或动词》、《倦鸟》);还有我们几乎司空见惯的弥漫于都市的滚滚红尘:筒子楼、防盗门、出租车、美食广场,还有正在一点点消失的古街,工厂破产后留下的满园杂草,冷落的值班室和正在一步步开来的推土机(如《工厂生活》、《那么暧昧的长沙》);当然还有人:用“肚子”记帐和算帐的“父亲”,大家都似曾相识的有些憨实、有些会算计的村长“宪文”,很美丽因而传说与厂长“有一腿”的女工“万红”,还有那个“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中学教师“陈愚”(如《说出你的忧伤》、《蛋黄色的月亮》)……这么简单地一看,江少宾并没有说出什么惊人的东西来,那么,他说的“故事”到底是什么吸引了我们?
细细琢磨,在我眼里少宾先生最明显的“不同之处”,就在于他不管说什么样的故事,描绘什么样的细节,都好象身在其中,亲历亲闻,不说他笔下的“父亲”“二哥”和“小妹”,还有那些乡村的各色人物,都好象真真实实地生活在他的村庄;就是他说工厂的“女工”、“师傅”和旅途邂逅、只有一面之缘的“商人”,甚至是与他的现实生活相隔遥远的古今文化名人,他都象在叙述着邻家的女孩、门前屋后的街坊或是自己族中的长辈,甚至在他笔下出现的一禽一兽,一草一木,都仿佛是他眼前身后无比熟稔的爱物,显出别样的生动、逼真和温情来。 如《棉花》中的一段:
“早起的时候,花上有露,棉叶一拿即走,一点痕迹也不留。剩下的就是纯粹的花,雪白、干净,采之不忍释手。棉花有很多种,高的矮的都有,高的有人深,矮的约莫可以齐腰。我家的棉杆高,采棉的早上,我小小的个子淹没在成片的棉里,再也看不到。”……
还有《倦鸟》:
“那只麻雀……扑棱着,惶恐不已,灰褐色的毛羽顺滑而温热,仿佛不是一只鸟的而象是一个女同学的身体,让我起了无穷的快意。事实上我也只逮到了这样的一只,更多的麻雀已经在张皇中四起。我没有杀死那只麻雀,而是把它放进了柴屋里。那只惶恐的麻雀整夜低飞,门扉与窗棂被冲撞的声音不时响起。”……
这已不仅仅是对生活的体验和驾御语言功力的问题,娴熟的技巧之外,我猜想少宾先生在创作这些作品的时候,一定是全身心地融化于一种意境了,只属于自己的意境,在那里他有时含泪,有时微笑,有时叹息,有时沉思,有时苦闷,有时迷惘;他自言自语地说着一大串纯粹的“故事”——这些被称作散文的真诚的“故事”,可能早已成熟于他的心灵深处了。
少宾先生的散文魅力还不仅在此,也就是说不仅在于他总是给我们带来质感鲜明、亲切可触的人物与故事,仿佛作家的身心全部融入其中、不可分隔的生活图景,以及他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营造出的那种具有文本意味的语境,更重要的是,读过他的散文作品后,特别是他的那些上乘之作,你总觉得洁白的纸背之后,还有一层作家似乎已经感悟却没有说透的底蕴,需要你慢慢地品位;他就这样完成了散文可读性与深刻性的统一。
比如他的近作《2米之外是个谜》:
“防盗门到防盗门的距离大约是2米。但从猫眼里看过去,竟宛若4米。我在这样的发现里愣住了,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视觉差异?
“我似乎听见有人摁铃,但凑近猫眼的时候才发现,铃声原来响在对门,门口站着一个经常来的中年男人。放大了的距离让我纳闷,猫眼里看人,原来还有这样的不同。”
接着“我”就抓着这个“谜”,经常从“猫眼”里“偷窥”着“邻家”仿佛肯定存在,又好象不存在的“秘密”,然随着岁月的流逝,“我”所能见到的无非就是新房装修、择菜做饭、夫妻吵架、以及“无性”之夜等日常琐事,但令人折服的是,我们读到最后,在这些淡淡的人间烟火的背后,竟如同文中的“我”一样,总感到还有一个巨大的“谜”没有揭开,并不能不与作家的这些文字产生共鸣:
“但我后来很快就发现,我们的生活实在有着太多的谜,太多的不确定的东西。比如那个经常摁铃的中年男人就有着巨大的暗示,他似乎指向了刁和操的生活,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指向,仅仅只是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而已”……
这是一篇内容“现实”得近乎生活“原生态”的作品,但在我们津津有味地读完之后,又不由自主地感到,作家呈现的好象是一个内涵丰厚的“象征事件”,文中的猫眼、防盗门、门铃,甚至那条小狗,若即若离的人物,都富有了隐喻和暗示的意味;整篇文章在叙述一个引人的“故事”之外,还有一个隐藏在故事背后的“指向”——他到底要“指向”哪里呢?或者说“谜底”到底在那?
少宾先生说,“一个写作者最大的任务,就是最大限度地逼近内心的真实,就是无限可能地抵达生活的核心。唯其如此,他的写作,才有可能既是自己的观察史,同时更是自己的心灵史。”论述、总结自己创作的经验,可能不是少宾的强项,但通过他的这段话,我们还是很容易把握作家在孜孜不倦地追求什么——“抵达生活的核心”,“ 逼近内心的真实”,这种“抵达”和“ 逼近”,是个艰苦和漫长的过程;但就是这个属于人类精神文明不断前行的历程,给我们带来了文学艺术的无穷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