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姐和大姐还有大人们
一篇很好的散文,朴实又动情。这几个女娃子都是纯净的像云一样的,那份情感,那份执着让人动容。
二十年前,娘阴差阳错地嫁给了爹,从城里来到了我们这个小山村。村子的四周都是山,在山与山的交界处,有沟有坡,坡上草绿,沟中水清,这是放羊的好地方。
风是叔叔家的大姐,大我五岁,雅是舅舅家的大姐,也大我五岁。
我五岁那年,风带我去穿越大山,到山的那边放羊,山的那边很美很美,那时候的我就觉得那是一个世外桃源,干净的令人不忍心遐想,生怕一沾上思想,所有的景色都会黯然,我曾经倔强地努着嘴告诉娘:我要走出去,买我喜欢吃的糖葫芦!但是,天知道,我舍不得这片净土。那时候很佩服风的勇敢,她就是一阵风,总有领导者的风范,记得有一次,我去割草,背着背篓,因为喜欢偷工减料,我很少正经的割草,为了和其他人一样完成任务,我会偷偷地拔人家的麦苗,放在背篓,用青草盖上,这样谁都不会察觉,而且,那也是羊儿最美的晚餐。不巧,被麦田的主人家发现,当家的一个男的,喝的醉醺醺的,把我放在沟边上的背篓踢翻了,还大声嚷嚷:“这是哪个小王八羔子的?”我吓得躲在风的后面,三万六千个毛孔都在淌着汗,不停地抖,风说:“是我的,随便你怎么惩罚,不要告诉大就行了。”我长长的吐了一口气,那个男的让风过去,我都快吓哭了,他想干什么?他踢了风一脚,我“哇”的大哭起来,冲着他叫:“你凭什么打她?我陪你粮食”当时也许我的歇斯底里让他饶了我们,那时候,风说:你刚才简直就是一个疯婆子。”,然后用她的衣襟去擦干我的泪,我发誓,一辈子都跟着她。她不仅勇敢,也有着大山里的孩子的淳朴,你听,“风”,这名字都带着浓浓的大山味儿。太阳在东边燃烧,把一望无际的大山烤的红彤彤金灿灿的,微风下,躁动不休的羊群也像洒满了碎银,风的笑声响脆如铃……
袅袅炊烟,一个玲珑的乡村散发着清新的味道,从柴米油盐到清风朗月,无不透出一种诱人的祥和,宁静的像上帝的眸子。曾经以为,宿命也罢,保守也罢,这里挺好,认准了,就是一辈子!
我6岁那年,雅到我家,带着好多玩具,有飞机,小汽车,洋娃娃,还有那些好吃的糖,城里的东西真好,当然,我还是最钟爱的是那些花花绿绿包起来的糖果,心里发誓,谁要每天给我一颗糖,我就嫁给谁,绝不反悔,为此,娘还天天笑话我。我佩服雅的知识,她会我讲很多故事,还送给我小人书,我喜欢对着那些画儿编织一个个美丽的故事,又一次竟然弄丢了羊,娘说,不让我和风玩,心都玩野了。我还是喜欢打量她,她有着一种特有的骄傲和自信。她也送给我一件衣服,那花可好看了,碎碎的兰花,还有那漂亮的格子,我无数次的幻想自己穿上它会变成城里人,但是我知道,我在山村那个地方,不能穿它,因为没有人欣赏,也就是去了它特有的光彩,一直都没舍得穿,直到它的尺寸已经不适合我,我就把它藏在自己的小箱子里。村里也有人说丫有气质。
我十岁那年,依旧放羊,和风一起,她拿着一本书,羊跑到了坡的那边,她都不知道。沟边坐着一位老人,脸上布满了核桃似的皱纹,活像田埂,一圈一圈,腰间挂了个葫芦,清漆漆的那种,油津津的,在阳光下闪亮着微紫的光泽,很好看,老人取下葫芦,“兹”的一口,对着沟说:“这娃有出息。”我下意识的四下望了望,也就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陪她坐着,听到羊儿咩咩的叫声,看她春风得意的表情,我知道风一定能考上。大人们,坐在村头的大树下乘凉,也如是说。
十岁了,我吵娘嚷嚷要上学,(老师说我们村子的小孩笨,太笨了,要大一点懂事了才能上学,所以几乎都是十岁之后才上学),可是又怕做错事情了老师打我,但是想到那诱人的糖果,我,忍痛割爱,也去了学堂。我十岁那年,丫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了,高高的马尾,还有城里人所特有的白白嫩嫩,娇娇滴滴。她背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包,一个魅力十足的都市少女。娘说:“娃,以后要学你雅姐,跟她去城里念书”我高兴极了,激动的一宿都没睡好觉,纠结着我以后是跟风走,还是跟雅去城里读书,纠结着,在梦呓中跟自己辩论,娘说,那晚上我大吵大叫了一晚上,枕头边都是口水。第二天早晨,天还没亮,风就来了,叫我和她一起去放羊,我很奇怪,因为早晨通常有露珠,羊儿们很挑剔,不喜欢早晨的青草,那天风说,就是想和我说说话而已,问我:“你是不是要去城里你舅舅家读书?”我说我才不走呢,我拍着她的肩膀说:“我走了,你咋办呢?”我看出了风眼里的泪光。我没有去城里读书,就在我们的山窝窝里的小学上学,大人们说,山里的孩子没出息。
几年之后,也是我意料中的事,风考上了城里的重点中学,恰巧就是雅读书的那所学校。临走的前一天,我送给了风好多东西,有我的卡片,也有很多勉励她的话,说,等着我,我会去找她。娘也带来了鸡蛋,让她在路上吃,我说娘俗,人家城里什么没有啊,还带这破鸡蛋。第二天,我们都去村口送她,她的视线一直徘徊在叔叔的身上,嘴唇蠢蠢欲动,叔叔的脸色有点灰黄,不是蓬头,绝对算得上垢面。她的眼睛停留在叔的手指上,那是一双缺陷的手,手指在干活的时候截断了,她似乎是在审视父亲身上的每一处伤疤,都说儿女情长,岁月无情,可谁又能够说得清那根根白发到底有多少岁月浸染,多少儿女能够觉察?谁都没有想到,风说,我不去读书,我要养家,村子里像炸开了锅,一个疯子,十足的疯子!她哭着跑到俺家,硬拉着俺去放羊,又去放羊啊?我和她坐在坡前,看着羊儿吃草,随手拈一朵小花戴在头上,我们谁都没有讲话,就这样坐着,到天荒地老,海角天涯。最后,风说:“多么希望永远永远的过这种日子”我听到,泪滴洒落在草地上,依旧是那个整天喝酒醉醺醺老头,在坡前叹气,说:“这就是命,谁也抗拒不了!”我瞟了他一眼,从来都不喜欢这个字,命!
风向往着走出大山,可大山给了她使命,她不能丢下父亲,她不能让家里人为了她而苦苦劳作,有着知识光耀闪动的地方,对她来说,遥不可及。也许就是命,风注定属于自然,属于大山,在这里,她才能自由飞翔,这也注定了走不出大山。
就在那年夏天,雅又来了,我望着她,就像人们望着遥不可及的月亮,她又给我讲了很多外面的故事,我看到了她的傲气就想起了风,心里酸溜溜的。大人们说:这都是命!又是命!?
以后,风不止一次的告诉我要努力要争气,因为我在城里有亲戚,以后上学方便,我答应着,为自己,为风,为大山里那一双双渴望知识的眼睛,更渴望摆脱大人们所说的命!大人们又说了,那是命,我就该走出大山,这是命!我茫然了,曾经那么努力的想和这个字决绝,它却一直跟踪着我。
我负着大山的使命,还有许许多多的使命,坐着车去上学,当车轮压过钢轨,我是那样的想家,想风,想坡前的那片花,想乡亲们的每一句话,汇成了泪花,哽咽着,手中握着风给我煮的鸡蛋,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列车擦着大山前进,擦着贫瘠与落后,我不相信命,风也不相信,可是大人们相信!
日子在飞进,三年后,当我带着大学通知书回家的时候,第一个跑到村口接我的是风,抱着一个孩子,手也拎着一个,赶着一群羊朝我挥手,那么得激动,孩子似的捶我,有孩童天涯海角的笑容。我们俩亦如孩子们追忆着过去,追忆着美好的童年生活。风说,她那时候很恨雅,凭什么可以那么处尊养优,不用考试就可以去重点高中,命运凭什么不公平?后来,雅也说,她不喜欢风,她凭什么可以那么放肆的追逐打闹,不顾满身的泥土,不顾女孩子的大家闺秀,更不顾别人的眼光,那么的倔强与傲慢。人家都说,男孩要贱养,女孩要富养,那又何以见得到底是怎么样?
后来,雅到我们村支教,风也帮着照顾那些低年级的小孩,我扛起了行李在城里,山里传来了朗朗的书声,是的,生命不能在“放羊-放羊,下一辈放羊”的循环中往序,人们认命,也应当主宰命,仅此而已,生活必将证明一切,有人说,村里的人真悲哀,是的,没有现代文明的武装,但是放心吧,他们有一个很完善的心,甚至比任何现代文明充斥的人们更好,每次打电话我都说:“娘,我什么时候能够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