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离我们远去的乡亲
记忆里面的爱,守望者的幸福,等待着相聚的时刻。往事如烟,远离异乡人的方向,但传承在记忆里的却始终无法遗忘,我们知道,那是后代拼搏的希望,把家乡变得更美。走了,散了,心中的寄托却永远不变。
在这个平静的小乡村里,从来也没有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十几年如一日,日子平淡如水,变的只是老一辈的乡亲不断离去。他们的轮廓渐渐模糊,无论是他们的背影,还是对这个小乡村做出的贡献,都被这贫瘠的黄土一一掩埋。
在我脑中存有记忆以来,三婆是走得最早的。那时我还很小,也只是个刚刚能认清事物的孩子,三婆是我的邻居,她唯一的儿子也过继给别人了,她那个过继给别人的孩子偶尔也会来看她。我那时也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把自己唯一的儿子过继给别人。印象中模糊记得,她很疼我,我经常去她家里玩,她常常把她儿子买给她的糖果给我吃。
在一个宁静的夜晚,她悄然离去,在第二天早上,隔壁的梅芳伯母发现三婆的屋顶四处冒烟,进屋后才发现三婆已经离开了人世,墙上电灯的线路已被烧得漆黑。那天上午,她那个过继给人家的儿子匆匆赶来,还记得他扔在墙角上那辆深绿色斑驳脱漆且破残的自行车,他跪在三婆的屋子门口呼天抢地,整个人悲伤得快要崩溃了,哭声之悲怆,令在场的人无不为之动容。后来,家里人不让我出去看,就把我锁在家里,我只能听见外面敲锣打鼓吹唢呐和做法事的人念经的声音。
其实三婆死了,我也很伤心,我不知道她触电时被电折磨得如何痛苦地死去。
几年之后,又是培林伯的离去。培林伯浓眉大眼,眼眉像关羽般的卧蚕眉,眉宇间总隐藏着一股怒气,我们小孩子都很怕他。我们有时在他屋子门口的那条路玩弹珠球,每次被他看见他都会勃然大怒,竖起两条眉毛,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跑得远远的,包括他的孙子土惜也很惧怕他。
在那年秋天,培林伯害了心脏病,慢慢地很少见他出来,再后来,他病情加重,生活不能自理。每天都见土惜的父亲给培林伯送饭,端屎端尿。白天总是听见培林伯在屋子里痛苦地呻吟。差不多过年了,他家人才扶他出来一次。见到他时,他的脸色已经苍白了,四肢浮肿,肚子都胀得鼓鼓的。他再也没有力气竖起他的卧蚕眉怒叱我们了。培林伯终究还是熬不过年关,他家人请来那些做法事的人,把他的遗物全部清理,就连他生前说要留给土惜的被子也被一把火无情地烧掉。晚上便是丧礼,那盏因年久而闪着微弱灯光的灯,像人的生命即将消耗殆尽。唢呐声敲锣声又再次响起,我从小就讨厌这刺耳的唢呐声,听到这种声音就潜意思察觉到有人去世。不管谁家死了人,到了晚上也一定摆几位酒席,除开主人家及其亲人极度伤痛之外,外人仍然谈笑风生,大腕喝酒,大口吃肉。如果不是自家亲人离去,谁有能体会到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呢?丧礼的酒席很简单,只是在地上摆上一些稻草,铺上麻袋,然后摆上几大碗肉和菜,大家围住便吃。
在我生长的这个年代里,村里从来没有自杀死亡的,唯一一个就是流糖他祖父——水财伯。水财伯是一个憨实勤劳的大好人,他一笑,脸上的皱纹便堆成一朵灿烂的花,使人一眼就感觉他是个老实人。水财伯确实是一个勤劳的人,他经常在天没亮之前就挑起犁赶着家里的老水牛去田野里干活,他会像少数民族的人民一样,哼着那七八十年代的山歌儿,很欢快地到地里干活。
水财伯还会拉得一手好二胡,我小时候也上过他的阁楼听过他拉二胡。他微昂着头,闭着双眼,悠扬地拉着他那长满岁月痕迹的二胡。有些事总是令人意料未及的,我想不明白,这个好的一个人,怎么说走就走了。记得那一年,水财伯患了癌症,在医院里住了很长时间。那时他的二胡已经坏掉了,家里人知道他熬不了多久,希望能满足他最后一些愿望,就问他要什么,他只是说想要一个新二胡,二胡要几百块一个,但那时几百块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家里人经过商量,最后还是没有给他买,说这些钱还不如给他做医药费好。后来,医生告诉他家里人,说治不好了,建议他家人把他接回家,有什么需要就尽量满足,家里人就把水财伯接了回家。其实,水财伯也知道他自己命不久矣,几天之后,他竟然在离他家不远处的草房上吊自尽了,就这样,他带着那些遗憾走了,无声无息地。
那时,我听到他上吊自尽的消息,为他惋惜了很久。水财伯死了几个月后,流糖和他妹妹在屋里看见他爷爷拿着水烟筒上楼的身影,村里人都信以为真,说水财伯舍不得家才回家的,而我却认为那是流糖两兄妹的幻觉。
眼看着村里的老一辈乡亲一个个离我们远去,我很害怕,我知道我的祖父终究有一天要离我远去。
祖父用自己的一生伺候这片土地,一辈子守候这片土地,就算死后也把自己献给了这片土地。我很小的时候,祖父就已经驼背了,是那种很严重的驼背,祖父就像背了一口锅,步履蹒跚。我没读小学的时候,祖父就已经七十多岁了,但他那时仍然是精神焕发,虽然驼背,但依然去干一些简单的农活,他经常是农田除草,还能够种番薯。
祖父还会用竹子编织竹艺品,竹篮、竹箩、簸箕……而且他手艺很好,所以村里经常有人来找他编织东西,家里很多菜篮都是祖父编织的。后来祖父老了,双手渐渐没了力气,编织的东西不再像以前那样结实,而且编织得歪歪斜斜,渐渐地也没人来找祖父编织东西了。祖父真的老了,他不再去农田除草,也没有力气砍竹子了,他更加不会去织竹具了。他的头发、眉毛、胡须全白了,他的背变得像久经沙场的弓一样,已经不堪重负,仿佛一夜之间,他变得苍老了很多。祖父是很疼爱我们兄妹的,他腿还很灵活的时候,他经常去村里的小卖部和其他老头闲聊,回家的时候总会带两块牛耳饼给我两兄弟,然后我们俩兄弟就会欢天喜地般细嚼着牛耳饼。有时,我和弟弟因为牛耳饼的大小而吵架时,祖父会生气地拎起软竹子抽打我们,但我们都不惧怕他,我们会跑得很快,而祖父驼背,根本就追不上我们。
在我上初中的时候,祖父已经很老了,他像一棵垂暮的老树一样,他的血肉已经枯竭,手脚像干枯的树枝,剩下的只是皮包骨。有一次,他在门前滑倒,大家都认为他不行了,但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没什么大碍,在床上躺了几天竟然没事了。但这以后,他神志有点模糊,手脚也不灵活了。人也变得迟钝了。他走路变得更慢了,不是在走路,而是像蜗牛一样在慢慢移动,走一段很短的路也要很长的时间。他不再去小卖部和那些老头闲聊,他天天坐在门口,拉碴着胡子,他浑浊的双眼呆滞地盯着前方,也不知道他心里期盼着什么,或许他什么也不期盼,他只是像一条忠实的老狗一样,守护着他的家门。到了该吃饭的时间,他自己也会回来吃饭,他只不过是不断地往嘴里送饭送菜,也感觉不到饭菜的冷与热、咸与淡,他只知道饱与不饱,他不会快乐和悲伤,他只是一直坐在家门口,望着远方,等待日落。
我每次会将爱看到祖父呆滞地坐在门口的时候,心里顿生悲凉,你永远也想不到,一个曾经远走四方为别人煮糖(祖父年轻的时候是给人家煮糖的)和在生产队里像牛一样干活不知道累的人会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像一棵落干叶子的枯树一样,毫无生气。祖父很迷信,在他没变得神志不清的时候,他跟我说过,他很怕自己死后被火葬,他说被火烧过后只剩下一对灰烬,人的灵魂也会被烧死,而且被火烧会很痛。村里第一个被火葬的人是大华伯,在他死之前国家已经实行了火葬制,所以大华伯是村里第一个没有被土葬而被火葬的人。乡下有一个习俗,在亲人死后不久,家里都会去祠堂叫神婆召唤亡去亲人的灵魂,然后灵魂附在神婆的身上和家人进行沟通,听说神婆被附身的时候说话的语气和动作神似亡人生前的说话语气和动作。大华伯被召上来时就大骂他家人,说把他送去火葬,烧得痛得受不了。这件事被传开后,村里的老人都很忌火葬,说只有土葬灵魂才能安息。其实那时我觉得祖父很愚昧,人死了那里还会感觉到痛呢。
村里的老人一个个地亡去,我知道祖父终有一天会像他们一样离开我,祖父属于这片土地,他不属于我和家人,他终归会回到这片土地。
人是一种很脆弱的动物,说没就没了,还没来得及和亲人告别,就匆匆离去。祖父走的时候悄无声息,谁也没有预料到他会这样离去。祖父去世那天白天的时候还好好的,晚上说吃不下饭就回去躺在床上睡觉,就这样,他永远地睡着了。
那时我在县城里读高中,噩耗传来时我还在补课。那天,班主任告诉我,说我父亲打电话来叫我回家,说我爷爷不舒服。我一听班主任这样说,我当时整个人就懵了,我知道我祖父肯定走了,我捡了几件衣服就匆匆坐上回家的车。
我在车上不断告诉我自己,回到家我不能流泪,因为我是男子汉。回到家的时候,家里已经来了很多人,他们都是来送丧的,而且家人已经找人弄丧礼酒席了。当我看到祖父被盖着白布躺在大厅前,还有那红色刺眼的寿材,我鼻头一酸,我的泪水始终还是不受我的控制,如潮水般汹涌出来。我几个姑妈的哭丧声和做法事的人的念经声让我心烦。来我家送丧的人都是我家的亲戚朋友和村里人,他们聚成一群群,做法事的人无情地把我祖父留下的遗物一件不剩地清理掉,然后一把火烧个清光。他们谈论什么,我无心去听,我只是站在一边不断地抹着眼泪。到了入殓的时候,我得以见到祖父最后一面,祖父脸上没有往日的呆滞,他闭着眼睛,穿着冬天常穿的那件朴素的中山装,躺在寿材里,宁静而又安详。我多么希望他只是睡着了,但我知道祖父并不是熟睡,他已经离我而去,到了另一个国度,他不会再醒过来。看到我祖父入殓的那一刻,我的泪水一下子簌簌地流出来。那天我披麻戴孝和家人一起把祖父送走了,到了晚上十一点才把法事做完,我整个人都虚脱了,躺在床上甜甜地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我又匆匆赶去学校。
后来回到家里,我感到心里空空的,门口再也没有一个神情呆滞的人望着远方为我家守家门,连他常坐的那张椅子也不在了。多少年过去,我总想起埋在冰冷泥土里的祖父,我想他在地下一定很冷,也一定很孤独,每想到这里,我总会一阵阵心酸。
那些离我们远去的乡亲,他们曾经为我们的村子和他们子孙后代努力奋斗,他们的脸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他们一生和这土地打交道,无怨无悔地伺候这片土地,希望这片土地能使村子和他们的子孙能够繁荣地发展下去,到最后,他们连自己也无私地献给了这片土地。他们走了,他们什么也没带走,他们被黄土覆盖,他们留给我们的零碎记忆也随着时光的流逝渐渐地被磨灭掉。我们的子孙后代不会知道他们长得是什么样,我们的子孙只能看到一块刻着他们名字的斑驳墓碑,一个长满杂草的土坟,子孙不会对他们有什么感情和记忆。但是我们的村子会像他们所希望的,一代一代地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