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钱的故事

在一分钱可是买到很多东西的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一块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当我在家里扫地意外的发现这一块钱时，足足兴奋了一整天。

我将它整整齐齐地压在我睡床的草席下，无人之时才慢慢地拿出来看看，心里早就有了主意，期待着假期，虽然我知道这钱是父母丢的，可是我还是想把它带给在乡下的奶奶，我想象着奶奶看到它时的快乐，她一定笑得眼泪都掉下来了。这是我的小秘密，就连最要好的姐妹我也不告诉她，万一父母知道了，肯定是要没收的，他们可不允许我乱花钱，当然我并不会告诉他们这钱的用途。

小学门口挤满了摆摊的，卖各种各样的小食品，每天放学后，兜里有几个钱的同学都会停下来或买个“叮咚糖”，还是冰棒什么的，父母是双职工，除了要抚养我们几个，还要赡养乡下的老人，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零花钱给我们，母亲怕我们饿着，每天都会早早起床，给我们煎面饼，做馒头，为我们准备早餐，有时还会在我们的口袋里放上几把炒过的黑豆或黄豆，下课时可以嚼一嚼，算是我们的零食吧。我当然也很嘴馋，下课后都是饥肠辘辘的，五分钱就可以买一碗清粥，这时，我想着那一块钱正整整齐齐地躺在床底，想着假期的辉煌梦想，只能咽咽口水。

没钱的时候是没法想，有了钱就总是惦记它，这个学期变得格外地漫长，有时我也会很矛盾，其实奶奶和叔叔在乡下，父亲每个月都会寄钱给她，他们平时的用得也很少，吃的米和菜都是自己种的，日子并不算太紧，我之所以要留这一块钱给她，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心意，好让她开心一下。但是所有的孩子都喜欢吃糖，我也不例外，在乡下的时候，一个外出读书的堂姐每次回家都会给我带糖果，奶奶每次出门经过一个叫供销社的地方也会给我买糖果，一分钱一个糖果，我经常想我可以一下子买一百个糖果，那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事情。放学的路上，我都会不经意地在卖糖果的地方停留一下，或者我可以花上几分钱买几个糖果解解馋。有时我也会流连在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前，我看中的那条淡蓝色小手绢叠成三角的形状，绣着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真是太美了。所以，我忍不住地兜着这一块钱往街上走一趟，但最终还是下不了手。

奶奶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之一，在我刚满周岁的时候，母亲就将我送到她的身边，那段日子在别人看来一句话就带过去了，而在于她却要付出多少的汗水和艰辛，六十多岁的老人，不仅要照料年幼的我，还要下地劳动，没日没夜的，而我小的的时候，听说还是挺闹的，可奶奶就是喜欢我，喜欢这种忙碌的生活。我的爷爷在父亲三岁的时候就病故了，奶奶一个女人撑起一个家，她说日本人进村的时候，她将才几岁的父亲和叔叔一前一后放在筐里，挑起来就跑，跟着大伙进了深山躲起来；她说那天怕他们兄弟饿着，还带了只熟鸡，谁知道半路上给跑丢了；她说日本人抢不到我们的粮食，就放火烧了我们新建的房子，还将一屋子的番薯烤熟了，她们回来之后刚好可以充饥。奶奶是很乐观的，我很少看到她发愁，那时的物资虽然短缺，而我的伙食却很丰富，村里不是每天都有人杀猪，但她都打听好了，杀猪的那天，她总是起得好早，天亮的时候，她就喜滋滋将肉买回来了，她一般都会买半肥半瘦的肉，用盐巴腌制起来，每天煮干饭快好时就连肥带瘦切一块放在饭面上蒸，无论是饭还是肉，味道都很特别，我只吃瘦肉，肥肉自然就是他们的了。这时奶奶还要在门前屋后的菜园子里逛逛，看看有什么可以采摘的蔬菜，有时是一把鲜嫩无比的番薯叶芯，有时是几个还带着露水的紫色茄子，有时又或是几根新鲜的芋梗，无论是什么经她的巧手一弄，全都变成又营养又健康的美味食品。奶奶也是孤独的，虽然有叔叔在，但叔叔也是不着家的主儿，只有吃饭睡觉时才看到人影。我的到来，无疑给她注入了快乐的因素，她放牛的时候，有我一深一浅跟着她的大脚印；她种地的时候，有我坐在田埂上看她；她除草的花生地，有我小小的声音，快乐地追赶着蜻蜓；夜了，有我甜甜地睡在她的怀抱里。所以当我六岁该上学时，我第一次看到了奶奶的眼泪，也是第一次懂得什么是离别。

母亲是绝对猜到我不愿意回去的，所以回来之前特意为我缝制了几件漂亮的裙子，真的好美哟，我穿上它是像只小蝴蝶，我围着奶奶转来转去，不停地问：“奶奶，漂亮吗？漂亮吗？”奶奶的脸上好像是带着笑的，可是我却发现她的眼睛里有亮晶晶的东西，一颗一颗的掉下来，我抱住奶奶，感觉到她湿热的泪水从我的脖子滑到我的后背，我默默的将裙子脱下来，依旧放回妈妈的包里，不管奶奶怎样劝说，我很坚决地对母亲说：“我不要走！”母亲很生气，我趁她不备就溜到后山躲了起来，我知道母亲是请假回来的，她必须当天就走。待母亲走后我才慢吞吞的回来。奶奶说：“妈妈将你的新衣服都带走了。”我多少还是有些失落的，但我相信它们肯定在离这里不远的外婆家。确实是这样，一个母亲怎么可能真的跟自己的孩子生气呢？

一年之后，奶奶还是将我送了回去，并且答应陪我住在城里，然而，还未到一个月，奶奶就要回乡下了，劳碌惯了的人闲不住，总惦记着家里的田地，我哭得一塌糊涂，父亲答应我，一放假就送我回去。

因为分离，每一个假期都会变得很短，好不容易放了假，马上又到开学的日子，每一次的相聚都让我心花怒放，而每一次的离别都令我黯然神伤，奶奶渐渐地老了，我是多么担心再也见不到她，每次她送我出门，我总是频频回头，望着在家门口的斜坡上挥手的她，望着她的白发在风中舞动。奶奶，您一定要等我长大！每一次我都会在心里默默祷告。

我经常看着那一块钱发呆，算算还有两个月才能放假，好漫长，可是我真的想奶奶了，天下着雨的时候，我在窗前数着雨珠子，一串一串的，仿佛又滴答在老家的屋檐前，奶奶怀里揣着针线筐，头一瞌一瞌半睡半醒地倚在门框上，叔叔经常会打趣地说：“奶奶又在学小鸡啄米啰！”奶奶的针线活极好，身上的衣物都是她自己动手裁剪，然后一针一线的缝起来，竟比缝纫机车的还要工整。每当这时我都会对她说：“睡去吧！”而她却又精神了，又在那里忙她的活。天转冷的时候，我披着母亲长长的外套写作业，脚冻得像块冰，想着奶奶给我拢的火笼子是那么暖和，睡觉的时候将它捂在被子里，一个晚上都是暖烘烘的多好，可城市的人不用那老土的东西。想着想着泪水又充盈了我的眼睛，我想着我走后她的孤单，谁与她鹦鹉学舌，谁与她形影相伴，谁与她……我抚摸着那一块钱，恨不得即刻就插了翅膀飞回她的身边。

当那个假期来临，我依然记得我步履如飞地推开老家所有的大门，只为了第一时间见到她，我依然记得我用兴奋得发抖的声音不停地叫唤她，我依然记得她揽我入怀时，满脸褶皱的笑容像灿烂的菊花，我依然记得她逢人便说我回来了，欢笑时咧开的嘴巴里，只有几颗稀稀拉拉的牙齿。那珍贵的一块钱她一直没有花，直到我开学时，她才为我缝制了一个精致的布钱包，将那一块钱放进去，悄悄地放在我的背包里……

她没有等我长大，悄悄地走了，我甚至来不及看她最后一眼；我在每一个夜里悄悄地哭，在每一个哭泣的梦里都可以见到她，有时在门前晾衣服，有时在后屋为我做可口的饭菜，有时搂着我说：“好孩子，不哭，你看奶奶不是好好的吗？”可是，奶奶，她不知道，假如她可以等我长大，我一定要给她照张相，我要让子子孙孙都记住她的勇敢乐观和向上；假如她可以等我长大，我一定与她住在一起，直到她终老，不要让她觉得孤单；假如她可以等我长大，我一定可以给她最好的生活……可是，她没有等我长大，悄悄地走了！而在以后许多个寂静的夜晚，我还是会想起那特殊的年代，那一块钱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