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妈手心里的宝

为什么别人家有好吃的东西都可着孩子吃，偏偏我家的好东西要留给姥姥吃呢？我很小的时候常常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那时候我家并不富裕，吃的都是大批上市的时令便宜水果。但是每年春天樱桃一上市，妈妈必会抢先买回一斤，十几二十几元也绝不会含糊。只是这样新鲜东西只让我尝尝新儿，她的手十分吝啬地只抓出一小把，剩下的都给姥姥送去。有一次，我偷偷打开妈妈鼓鼓的包，里面除了一包鲜红欲滴的大樱桃，还有四个黄灿灿的大鸭梨。我闹着要吃，妈妈就挑了一个最大的樱桃递给我，然后是那句给我无限安慰的话：“乖，姥姥老了，先让姥姥吃，宝宝以后会有很多很多的大樱桃吃，吃一辈子！”若我还是不依，妈妈就给我上忆苦课，讲姥姥怎样挨饿受苦，直讲得我恨不能把所有爱吃的东西都给姥姥送去。

那时，我的家离姥姥家有四站地，每隔一天，妈妈就带我过去。在姥姥家的妈妈格外勤快，擦地洗碗收拾屋子。我很奇怪她一进姥姥家门就像换一个人一样。她有很严重的腰痛病。最怕弯腰的动作，所以像擦地板这样的动作就做得很缓慢。即使这样，她也坚持做，多少次回到家里一进了屋就扑到床上，疼得龇牙咧嘴，让我帮忙按摩，并且叮咛我不准跟姥姥说她有病的事。

有一次，妈妈犯了腰疼病，执意去姥姥家看看，不然不放心。进屋正巧姥姥在包饺子，妈妈接过擀面杖就擀皮。我眼看着妈妈站在那里一动不能动，咬着牙硬撑着就是不吭声，就很生气地大声劝她休息。她急了，使劲地嘘我：“老毛病，死不了！”命令我赶紧去找止疼片。我心疼极了，说：“你不干活姥姥就吃不上饺子吗！”妈妈说：“我干点，姥姥不就少干点吗。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原来当妈的是多不容易了。”

妈妈他们姐妹共有五个，妈妈最小。舅舅和姨们也很孝顺，常常去看姥姥。但每当姥姥有个头疼脑热的，寸步不离的总是我妈。她嘴上说她比他们年纪小，有力气，实际上却是担心姨们没她细心，怕照顾不好。然而姥姥心中，妈妈并不是她的最爱，她的传统观念很强，“女儿结婚出嫁，再好也是个外姓人，指望不上”。对姥姥这句挂在嘴边上的话我很反感，每和妈妈理论，她就变得很不讲理：“你姥姥说的话对也对！不对，也对！”

我上高中住校的时候，妈妈有了时间天天往姥姥家跑。那时姥姥明显记忆力衰退，不是烧坏了锅，就是忘了锁门。做菜经常放两次盐，手里拿着勺子又急吼吼地到处找。每个周末回家，妈妈总会跟我说：“这心啊，老是觉得落在外面一块。”

姥姥被舅舅接去同住的时候，我想这下妈妈的心可以踏实了。但是，想不到她的担心比姥姥自己住时不锁门还厉害：“你姥姥牙口不好，只有我知道那个小米粥熬到什么时候才最可口。”三个月后，妈妈执意把姥姥接到我家。从此，我每次开门进屋的时候都是妈妈在厨房给姥姥精心熬制各种口味的营养粥的情景。至今我还清晰地记得，当时家里摆放的米五颜六色，种类多达几十种，大多数我都叫不出名字。

随着年龄的增大，姥姥的记忆越来越差。什么都记不住，东西也分不清。经常用擦地的抹布擦桌子，或者用毛巾擦饭盆。她每做过的事情，妈妈总得偷偷地重新做一次。姥姥做饭，妈妈要用两倍的时间来清理残局。我百思不解：“你干脆不让她插手岂不两个人都省事。”妈妈说：“你姥姥心疼我才帮我，她不帮我做点事情心里会不舒服，会觉得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因为患上轻微的小脑萎缩，姥姥已经越来越糊涂了，她爱吃的水果或包子会藏到被子或衣服里，而妈妈像捉迷藏一样到处找这些东西。每天出去遛弯回家，怎么也记不住要换上拖鞋而直接踏进屋。妈妈从来不生气，跪在地板上跟着姥姥擦那一排的脚印，边微笑着说“看看，又忘了换鞋了”，那语气如同母亲溺爱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

如今，眼看快八十岁的姥姥添了一个喜好，从外面往家里拣东西，饮料瓶啊塑料袋等一些“好东西”，她的床底下塞满后，便蔓延到各屋子的角落。直到攒到十分壮观了，才招来收废品的买掉。拿着换来的几个小钱，姥姥开心得不得了，而妈妈，居然比姥姥还开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妈妈不但不止住姥姥的行为，居然与其为乐，那天在超市门口，赫然看见她居然跟姥姥一起在垃圾箱里拣矿泉水瓶子！

姥姥非常爱看戏，妈妈担心电脑伤害眼睛，特意买了DV，没事的时候就陪姥姥看。姥姥的记忆已经停止在那个久远的时代，翻来覆去也就那么几部老戏，放到我都能倒背如流。但不管放多少遍，妈妈一定给讲解多少遍。

我很喜欢看妈妈和姥姥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是一幅和谐美好的风景。看着看着我就想笑，姥姥不像姥姥像孩子，而妈妈不像女儿像妈妈，特别是她给姥姥讲解电影的时候，那眼神那么熟悉，仿佛时光一下回到二十年前，妈妈给我讲故事的时候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