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村庄挽留的人

你会不会被这样的一处风景所挽留？

比如，在荒芜的北方。夕阳彤红，像刚从炉火里出来的铜。它将最后的光辉搭在村口安详而坐的老人的胡子上，仿佛碰到了岁月的影子。村子背后，敦实而厚重的山峁在那宁静地彤红里收集着山鸟的飞翔，像一位母亲在天黑之前将自己的子女唤回。

假如是一头牛的巨大身躯将夕阳的最后一句话用长长的影子诉说呢？

那是一头十分攒劲的牛。它活得自在、悠闲，干活也自在、悠闲。它在这片黄土地上，更像一座挪移在粮食的温暖之上的山丘。它是这个村子黄昏的按钮。打开它，或关起它，都将是日子的另一种变身。它不乱跑。即使没有绳子拴着，它也知道从牛圈里通向麦地，或是从麦地通向牛圈。那移动的山丘啊，执着和忠诚铸成信念之丘！它总是用反刍岁月的沧桑来感动一位乡士诗人的泪水。

你会不会在走了很多漫长的道路之后，希望逢着这样的情景？

残余的雪被初春的手指挤在村子的边沿。百草丰茂或是鲜花盛开只是明天的结果，在村口通向泉水的路上，一位身着红袄的姑娘挑着水担，走响一个崭新的节奏。而村庄，一位幸福地靠着大槐树与春天谈心的母亲，让早晨的炊烟挽起刚刚到达的和煦之风，共同去探问今春蓝天的打算和心思。此刻，一声狗叫，或是悠然的驴声，都会让心灵感动。这是一个港湾，这是一双掬起的手掌，让走过的任何艰难步子都愿意停歇，并不觉地生出根来。

你会不会感到自己正准备着用尽一生的力量去远走，但当有一日你劳顿难支，在风吹过的山岗眺首时，你仍旧发现自己离那个村子不远？

那一排排瓦房，那一棵棵树，那一只只东家出西家入的鸟雀，都那么清晰可辨。甚至，你也听见了村口的那块大石头上遗留下的时光走动的声响。那颗被一位耄耋老人在半睡半醒之间用屁股磨得溜光的石头，如今嵌在村庄，成了它永难褪去的黑痣。此时，你又听到了击响土地的粮食，它们用坚实的身影相铸成一道厚实的墙。它们正将你围起。粮食，生根在祖辈饥饿之上的阳光之粒，粮食，孕育在村子怀里的希望之光，粮食，跳跃在母亲手掌之内的火苗！

你终于相信，有一种力量你挣不脱，有一双目光你不能不顾。于是，你走了回来。小路上，风仍旧，土尘仍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