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镖传说

蟋蟀 散文 青春校园 2003-11-27 17:43 责任编辑:阿达
旧站档案号:HXQ-PROSE-00001811

那一段时间,我们形影不离。竖着看,他和我一般高;横着测量,却大出十分之八个我。在一起的时间长久了,就有人窃窃私语说我们同性恋。我不满的抱怨道:狗屁!找他同性恋,我眼长脚上去了!

随后又有流言:石杰是我雇来的保镖!

我当时同桌的海拔很为南方人争光。都说南方人精干矮小,个子不高,可师穆却逆传统规律而为,变异得有些夸张:身高一米九二,一百八十斤的肉与骨头。因为体重明显配不上身高,再加上他那寸毛不生的光头,所以晚上不小心碰上,常常会让人误会科技进步到已经有可移动路灯了。

和师穆同桌,我很有一股压抑感,尤其是怕什么时候招惹他,他会倾倒过来,用他那一百八十斤的体重将我碾成肉饼。我便小心翼翼的同他说话,而且每次都表现出极度崇敬的样子,仰视他。

刚开始仰视他说话的时候,他往往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自动将腰弯成一个弓形,以保持相同水位上的平等对话高度,说话也尖声细气的。后来时间一常,他意识到弯腰说话一来没有必要,二来不利于身体发育。所以有一天说话的时候,弓着的腰猛然展平,我刚刚自信起来的语气,又低三下四回去了。

他却日渐不习惯起我的柔声细语。有一天我正轻声缓调向他讲述拿破仑坚刚的铁骑,他终于忍无可忍,“啪!”的一拍课桌——桌头半米来高的书本搔首弄姿美了两下,“轰”的一声,落英缤纷。

他对我的恼怒已经超过对他课本的爱怜,来不及拣拾沾满灰尘、粘痰、鼻涕的课本,他就迫不及待的骂道:“妈的!你说话怎么他妈比娘们还像娘们!”然后,一缩身,横在课桌底下拣书去了!

强盗们改邪归正,叫做“金盆洗手”,那我接下来几天就是“脸盆洗嘴”;足球运动员或者踢腻了,或者踢得太臭,不想再踢了,叫做“挂靴”,于是,我吵嚷着我挂舌了!

少了我的废话,师穆似乎不以为然,可三天过去后就表现出更年期才有的焦躁不安,像椅子上钉了钉,像屁股上长了疮,像浑身起了痱子。他又自尊心极强,见我不主动搭话,即便心中有千言万语,也发狠的让它们胎死腹中,然后通过肛门讲给马桶。到了第七天头,他运了运气,对着我使劲清了清嗓:“呃——我出去一下!”

我起身闪出一条路,目送着他竹竿似的背影穿过教室,走出门口,出现在操场,渐渐的细成一根笔,拉成一条线,再细一点,消失在远方的小树林。

整个下午他竟然没回来!

我开始思索他是不是郁闷自杀了,并构想他自杀的方式:

方案一:学校紧挨操场的左方有一荷花池,几日来天气骤然降温,荷花池以于昨天结冰寸余。他可以站在观荷台上,纵身下跳,摆一个很优美的POSE,大唱“我可以撞你吗?”。以头触冰,头破血流,冰碎人死。

方案二:他还可以偷来两只铁饼,于坚冰上开一直径四十厘米的洞,然后脱光衣服,为了不影响女性朋友的瞻仰,还要穿上一条内裤。准备工作完成后,坠水而亡。这样做,可以留个全尸,并且学校可得一人体写真冰雕,就算是死后为学校做的最后一点贡献吧!

方案三:学校有一片供恋人幽会的树林,夏秋之季的黄昏至入夜,树林内便会藏纳数百对鸳鸯。“翁翁嘤嘤”很像一个共鸣箱,间带的几声惊笑,是共鸣箱偶然电流不稳。选择在此浪漫的地点自杀,不愁死后没有女鬼追。只不过悬树自尽的方式虽可保全尸,风干后易做木乃伊,问题是:吊死的一刹那,括约肌扩张,屎尿不泄而泻,影响参观游人的情绪。解决方法是:死前三天不进食不喝水。细细想来,这三天师穆心烦至极,因享受不到我的精神食粮,便没事总往餐厅跑。起初我认为他要借酒消愁,知道昨天餐厅贴出通知:近几日肉食脱销,所以肉食类物价上涨,而啤酒连日来无人问津,所以降价销售。再结合师穆那张正方渐正圆的脸,我恍然大悟:他郁闷至极,食欲大增了!

我正苦苦构思第四种自杀的形式,师穆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要不是他进门时头上撞出鸡蛋大的包,以及包下面酱豆腐汤般的殷红,我真以为师穆的鬼魂回来索命呢!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边用演草纸揩血,边自言自语的对我说:“妈的!现在的女人讲话,真他妈不像女人!”

后来才知道内幕:他去鸳鸯小树林解决了一下内急,惊散三对热拥的鸳鸯,扭转回身找临班女生聊天去了。没想到临班女生体内雄性激素严重超标,呈偏男性症状:嗓音粗沉,唇上微须,脾性野暴。没聊两句,师穆就吓走三魂,吓跑七魄,只得落荒回来。

他说了一遍我毫无反应;他又自言自语的对我说了一遍,我还是毫无反应。他叨咕着:不给你点催化剂,你丫不反应!然后猛的一拳向我的左肩砸来:“同你说话呢!怎么不理我?”

只见一片阴影慢慢笼上他那方微圆的脸,等刚好罩住他整张脸的时候,阴影不动了。我注视着他因惊恐而张大的眼睛,紧绷的面皮,待要回头去看怎么回事。一个真正男人的声音在我的耳边震响:“不准欺负小同学——知道了么?”

话音刚落,就听微弱的“咯——喀——”,一记拳重重的落在课桌上,桌面顿时断为两半。

师穆瞪着眼,张着嘴,口水飞流直下,落在裤裆的地方。口水细而不断,让人误以为是有一根线将他的嘴与裤裆串联着。

师穆吓坏了!

我回过头,上下打量着能将师穆吓出口水的人。来人长得的确惊世骇俗,他的体重是要用吨位来计量的了!一米七五的身高,二百五十余斤的体重,最令人可怕的是他挽上去衣袖袒露出古铜色的肌肉块。我惊呼:你有相扑一样的身材,却有牛一样的肌肉,造化啊!

他的脸绯红,然后不好意思的说哪里哪里。楞了五秒,拍拍我的肩膀——我清楚他不是有意用力的。我的右肩如遭雷击一般,内心的感受——四个字:痛不欲生!

为了答谢他的见义勇为,我所付出的代价是:成了他的朋友!

我曾为有这样一位身强力壮的朋友自豪得不行。谨小慎微的维护了一段时间我们的友谊,可是后来我发现:原来他根本就没有朋友!

我去吃饭,他帮我拎饭盒;我上厕所,他陪我蹲着;我去和女生约会,他躲在十米远的地方,守着。我烦了,说,石杰,你去找别人玩会儿吧!

他支支吾吾憋得满脸通红的说,我,我只愿和你在一起,你是我,我最好的朋友!

我心里难过了一下:石杰长的太安全了,以至他身边的女生总没有安全感。别说女生,就是师穆,对我再也不敢大气长出两口。我真担心什么时候他一口短气没长出来,噎死了,我要担谋杀的嫌疑。所以不会有哪位女生敢冒生命危险做他的朋友。石杰满腔的热情献不了女生索性全部献给了男生,但热情过度烫得人受不了——握手的时候,你会感觉在和钳子握手;开玩笑的时候,你会感觉在和锤子、铅球之类开玩笑。他的热情是超出常人能够承受的,这个社会并不需要过多的热情,只要有一点,是那个意思就行了。可是,师穆不懂。

看着他伤心的样子,我心软了,拍拍他的肩,把桌子搬过来吧!

师穆听说我要换座位了,高兴得癫狂,激情似火的帮我们搬东西。

石杰真正成了我的保镖——但我——并没雇他!

张爱玲说过,当你真正拥有一个男人的时候,你就拥有了整个世界,但这是对女人而言。对我来说,真正拥有了石杰,却丢掉了曾经的世界。

石杰像影子一样跟随我,影子是不会妨碍人做什么的,可石杰却成了我与任何人之间的第三者。渐渐的,先前的朋友同我说话时尽量短而简,生怕那句冒犯了我会免费享受到石杰的一记铁拳。再后来,我便没有朋友了。]

我努力给石杰介绍朋友,然而石杰的热情就像不死之火,呈越燃越旺之势。先前的热情普通人已经消受不起,如今更令人望而却步。

石杰木然的摇摇头,别再努力了,没用的!

我叹口气,嘴里的白气像火一样舔舐着黑夜。夜用它的颜色和寒冷分解掉所有带温度的东西——我的手脚开始冰凉。

石杰去了蒙古,那个天高地阔人烟稀少的地方。寄来的照片上,他正和一个蒙古小伙子角力,周围许多人在呐喊助威。我能读懂他脸上汗水掩盖下的舒意。

照片背后写着:

天地因人心的宽阔而辽广,这里的人们,心不上琐;天地因人心的爽朗而高远,这里的人们,激情似火。

我就这样失去我的保镖,以前的朋友又慢慢回到我的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