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与山
时值父母逝世一周年祭,我却忙于工作无空回乡跪于父母坟,因此写以上文字,以怀念之,以求告慰父母之灵。
有节奏的敲击键盘声停了下来,端坐于书桌前,从窗口望出去,那遥远的山乡的四季,那曼妙的清晨和黄昏,那山与河,那老牛与青石,那可爱的翠鸟,那依然忙碌的乡亲们,还有已经安眠于河之畔山之颠的亲人,从记忆深处缓缓走来,和孤寂的心灵对话,人生,在怅然中变得丰满了许多.很有味道的文字,欣赏了!
时值父母逝世一周年祭,我却忙于工作无空回乡跪于父母坟,因此写以上文字,以怀念之,以求告慰父母之灵。
大山之南有一小村,小村之西有一土山,土山之前有一小河,小河潺潺,徐而来,来到山前忽然一拐,就徐徐北去。山在永远地迎候河的抵达,而河却永远对山保持着若即若离的态度。无论春夏秋冬,河都在山脚前淙淙流淌,而无论春夏秋冬,山只能以殷切的望眼触摸到河的波浪。山永远立于无水之岸,想水的温柔,水却只顾流动,无心留恋山的刚强。
而除了山与河,还有小村,它静静地卧在一个坡地上,也历经着春夏秋冬的变化,却从不动声色。它与土山遥遥相对,却沉默不语。它与小河近近相望,却不与之言说。只有晨昏的炊烟,缠绵悱恻,欲语欲诉,既弥漫过河面,也氲氤过山顶。
涉水之人,是那些村民,无论农闲农忙,都有他们飘然而过的身影。他们淌过小河,来到土山上,或刨或培,期待收成。当然,一样飘然的,还有那玲珑的翠鸟,虽然静静地立于兀石上,只一触动,就倏地飞去,如箭如弹。小孩们最爱躲在石旁的草丛里将其瞄准,却每石都是虚发。小孩们就留恋那落空的感觉,宁愿常常窝在草丛里。小孩们爱翠鸟身上的一袭碧翠,就像村民们爱土山上的那一树树青葱。
而山上无泉水,山上的耕作得从河里挑水去浇灌。于是在大旱天时,阳光花白,总有人赤膊挑着桶子“吃呵吃呵”向上。那声调,仿佛能荡漾烈日,软化炙阳。而此时,河里的小孩子们也是赤膊,潜在水里,窝在牛的身旁,同享清凉。牛半露出水面的身子,冒出淡淡的雾气,如清晨时,山顶上的烟岚一样迷人。面对大人们的吆喝,小孩子们总是以帮牛擦身为由,气壮地躲过了。牛是山民的至爱之一,好好服伺在情理之中。
而大人们在河边装水时也会偷出闲暇,赤足放进水里,用手掬起一捧水,泼于脸上,然后大呼痛快。
河就是如此苑然。
山上有石,伏于坡上,状如青蛙,人称蛙石。有时小孩子们也会把牛赶到山上,任牛放荡,然后三五小伙,围坐石背上,或下棋或玩扑克。当斗到昏天黑地忘乎所以时,往往有人大呼“牛吃甘薯苗了!”或大叫“牛闯花生地了!”小伙才会过神来,呼唤着扑过去把牛赶到空地上。而劳作的大人们,有时也会为了舒展腰身,而端坐到石背上悠闲地吸着纸烟。有时直到薄暮下来,才迈着信步回到属于自己及家人的,那座同样吞云吐雾的小屋里。而屋子的门旁边伸出一双昏花却充满期待的眼,等待小孙子牵牛归来。
蒙蒙的灯光下,无论老少,最爱的仍是老奶奶端来的冒着热气的荷包蛋。那蛋黄是土山的颜色,而缀于蛋黄里的葱丝是水的绿。蛋黄微微突起,如山包,葱丝轻轻相连,如小河。山与水就这样,很好地在一个盘子里结合到一起了。而人围坐在桌前,和谐地分享着这山水。有对老人的敬让,有对小孩的热爱,有对平辈的尊重。最后都表现为敬让、热爱、尊重劳动。吃完饭大家七手八脚地把碗筷洗刷干净。一天的生活就在干净利落中等待睡意来临。
山在水前绿了一春又一春,水在山前流去又流来。小村仿佛默默。屋子一天老于一天。炊烟还是按晨昏亲近山与水。老牛还是在大热天里喜欢卧在水里咀嚼那已经吞到肚里的时光。老牛总喜欢把时光翻出来再仔细地咀嚼,慢慢地回味。
那个曾经喜欢藏在老牛身边躲过大人搜查的目光,偷偷玩水的;喜欢窝在草丛里欲捕捉那一袭青翠而总以落空结束的;喜欢坐在山上的石背上与小伙玩得忘乎所以的;那个老爷爷傍在门前把视线抛向暮光里盼望他把牛牵回来的;那个对着老奶奶端来的荷包蛋馋涎欲滴却总不忘先夹一筷给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正是如今坐在异乡的电脑前写下以上文字的我。
我在思索时偶然停下打字的手,把目光从窗口投出去,可以看见跟前的一大块空地,那里正在打装建地基,有塔吊在那里的上空运转不停,有汽车在那里的地上轮转不停。我坐在我的电脑前,不开音乐,却耳根不清静,机声哄哄入耳。以至让我觉得思路迢迢,思力疲软,曾经的山水是那么遥远。
遥远的还有人,那双立于门旁抛向暮色却充满期待的目光已经不在,小屋木门闭锁,炊烟不再升起,父母也已长眠于河之畔的山之颠。老牛已经不知进了哪间肉菜市场?遥想,也许只有翠鸟仍有时立于兀石,怅然若失地望着眼前荡开的涟漪,想等来多年前的横空飞来的石子。也许还有,那山坡上的蛙石,它的背侧被风雨冲刷了这许久,被人们冷落了这么久,它多么期待又一次迎来那端坐其上的那一屁股的微温。想必还有那一线小河,它正敞开胸怀,想接受那从岸边一跳就没入其中的身影。也许,河边那一丛草,正静静地梳着风声,一直摇曳到秋黄也没等到一张把它咬进去,吞到肚子里,在暇余里又翻出来慢腾腾地咀嚼的嘴巴。
而我眼前,在不久的将来,想必又有一栋高耸的楼宇屹立起来,遮蔽我的视野。我将更进一步被挡于墙与墙的世界里,不显山不露水,进退都步履维艰。
在我的魂里梦中,何时再拥抱我那静伫村中,与小河和土山相看两不厌,却慢慢颓废的小屋?我何时再在那蒙蒙的灯光下,喜上眉梢地看见一盘子荷包蛋,形如山与水的完美结合?
我将只能把目光散落于对面墙上略显碧绿的玻璃幕吗?
2011.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