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夏

南方夏日多酷暑，南人久居湿热之地，多避暑经验。传统的南方建筑是两层结构的，堂高弄深，驱热拢风。湘西黔东又有吊脚楼等特色建筑，近水离地而居倚形借势，皆为先人智慧结晶。南地又多山川河泽，所产河岳茵茵之气，或被日照蒸而为云，更旷晴空；或扶摇直上化而成风，穿林浸舍。此等于酷暑外又有不可言语之妙处…

乡野夏日消暑多备竹器。竹性阴凉，质轻而坚，接触人体，有汲汗宁神功效。有能匠制出一干竹床、竹椅、竹凳来。竹床大者可容三人并卧，床面平整，若竹床新制，竹色青莹，又溢清香，睡卧其间，可梦绿流。小者仅容一人，有两种样式：一为拆分式。闲时拆开置于墙角，用时合而为一，形如钝角，肩颈处高，下身低。另一式类似沙滩椅。也有扶手，腿部有一可伸缩的部分。竹椅样式拙朴，少有细作的能制成太师椅一类的精品。竹凳更是简洁，凳面用些薄片竹臬交错织成，增加质感。有些竹凳因地制宜，在侧面的竹梁上套了圆顺的竹圈，竹圈碰撞可产生一些音阶，在凳底又设巧座，竹圈添做玩具，竹梁为护，竹凳立时，就成了弱质小儿的“摇篮”民间多奇思，由此可见一斑。

午后休憩时诸多竹器便都派上了用场。每日十四时为最热时辰，蝉躁退思，周身乏力。屋外日浆滚烫，牛衣古柳，漫思茶。置一众竹器于屋隙间穿堂风经过处，事前煮了各色凉茶，或微苦或凉沁，一咕噜饮将下去，日头仍高，却先去了一半心火。籍此众人或卧或蜷陷于竹器间，拉些稀疏家常，不一会，气息匀长，便沉沉睡去。关于纳凉之事，各地说法不一，我想若缘于御暑而微有雅思，可统称＂解夏＂。记忆最深的是十六七岁时的一次午后乘风凉。当时痴迷于武侠小说，午间六七个堂兄妹各置竹床于过堂里争相排列，人手一本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缘》，趣读间复谈及内容种种：金世遗的亦正亦邪；唐小澜的出世之姿；又或是乔北冥埋书何处。有所见略同或背道而驰的奇特观点，仿若厉抗天的独角铜人和孟神通的邪功，互相交汇，伯仲之间难分胜负。似此，如沐春风，书馨萦绕，物躁而六神安。想那时交头接耳亲昵举动，不甚怀念…

待到月朗星稀，荷锄离垄，夜风飒爽时，便可搬了适宜的竹器至庭院穹庐下纳凉。有屋舍间所植翠竹随风摇摆；更有梧桐在月蚀处张牙舞爪、勾兑虚无。各人自以竹器为垫，或呼儿卧于身侧，或唤老妻偷闲暂歇。皆人面星辰，浴清辉。月晕迷蒙时，有点点萤火自衰草芦苇丛中流出，明明灭灭。数目众多时，恍如细微银河、微缩宇宙流淌过隙。更有水田蛙声鳞发，此起彼伏。有携蒲扇驱蚊送爽兴逸者，对此美景慢舞其扇，瞥一眼星河，嚼一片蛙声，面有隐晦笑意，愚钝者自不知其所乐。夜静时，可闻墙角老壁缝隙里悠远的夏虫声。极静时更可远闻至屋后引水槽处，泉吟丁冬，灌耳泠泠有林下之风。若适逢友邻来访，主人便拿出应季的瓜果招待。若无时，填几注时兴清茗也可。或问些农桑事宜，或谈论古宅旧事、贩夫货郎间的野语，来往应答，自是一番幽隽夜话…

夏日里更有许多消暑的吃食。有鹿竹、解炎、薄荷等凉茶。鹿竹多长于水泽湿地，叶肥厚，茎似竹节。采后略晒半日即可入水煮，味清润，入口顺畅。解炎为一俱解暑性无名植物的老枝，曝于日光后可藏好些年月。味苦涩，但效果显著，需加白砂糖方便入口。薄荷生于河沟边或山野潮湿，性清凉，芳香辟秽、疏肝解郁，更是解暑极品。记得那时山野自产一繁叶植物，生黝蓝小果。折若干叶片返家，置于一干净毛巾中，反复搓揉后叶碎茎断，不一刻毛巾的缝隙间便潺潺流出绿色汁液。毛巾底下设一容器，容器底撒上薪火的灰烬，倒适量清水。待到植物的汁液流向容器时即迅速搅拌。事毕，密封容器一会，约十分钟后揭开。便可见容器中薪火的灰烬尽在底部，上面都是绿荧荧的植物果冻。既美观又惹人馋，这种食物唤做”草冻”。通常孩童们都是争着吃的，舀一块于白瓷碗内，加白糖、蜂蜜，或把草冻捣散了吃，或就了糖直接下咽。此物生津解渴，又兼具秀色，着实难得。

消暑也可于野外溪涧所在。因水质天然，又多藤萝野花景致，每添野趣。觅树木华盖遮蔽处，卵石清流为佳，寻一顽石，放任双脚于溪眼急流之地，久而凉生脚跟。片刻凉意便蔓延全身。又可赤脚摩挲溪流卵石，舒缓经络。更可埋足踝于深潭浅滩沙土处，双手自戏溪水。仅一回，即有肌理通透之感。若下河划水自可将一身暑气消尽，但容易疲惫。

凡此等等，或仰仗竹器；或偏爱凉饮；或纵情山水；都是御暑良方。但亘古来四季轮转，未尝变更。纵然消的一时暑，也解不了一夏热。春有繁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四时各有其色，倘若心头空明，人间便处处都是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