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内向孩子最细腻的爱

风筝飞上天时，心似被清凉的酒精绵触碰了一下，倏地悸颤，泪已挣扎着欲冲出干涸。

眼前这个男孩，多么像电影《追风筝的人》中，性格内化的小主人。从前为他满心同情，今日为这个七岁的孩子心泪汩汩。

“那……那……就是我不想放风筝了嘛，咱们回家吧舅舅？”当我手把手地较正他手指的位置与姿势以更舒适地控制线匝的收放时，小男孩已敏锐地知觉自己正在面临的尴尬难为，我感受到他的意志正在退缩，他不愿任何人看到自己僵硬而笨拙的手指。

“舅舅？”……“嗯？”“咱们回家吧……我真的不会放风筝嘛。”……“就这样，好，用大姆指控制放线快慢。”我没有立即回应他的请求，而是继续叮正了手势。“你会的，风筝不是已经飞起来了吗？很简单吧，呵呵！原来你一直都会放风筝的，还说自己不会。”我的话倒使他不好意思地微笑了，那腼腆的笑告诉我他也已不确定自己究竟会不会放风筝了。

他仰起头望向空中，风筝约摸只有二十多米远，西风稍稍强劲了些，遂风筝飞得高陡，不稳定地左右摇摆，我拽了拽弦线以图控制，可它一头猛栽下来。

我已经十年未放过风筝，可是这个孩子已经将风筝在城里藏了两年，没有人，没有他忙碌的爸爸妈妈陪伴去山上，送走了上个春，今春又盛。

周五晚去了他的家里，与其父母交谈中，处处感受到他们对待孩子的粗糙与盲目，几分疲惫，几分无助。谈起孩子，他的妈妈首先向我抱怨其爸爸如何常打孩子，爸爸便也不服气，朝着妈妈，“你不是也经常大喊大叫吗，说管用了吗？说得累死你他还那样儿，该不写作业就要乱找理由，数到十一接着就是二十一，你能有什么治？不让吃零食每天你还总给钱，开学到现在已经丢了好几本书，老师还说他拿别人东西，同学家长都找我好几回了……”我示意他不要说了，看了看孩子，他仍然在旁边的沙发上毫无逻辑地随意摆弄组合玩具，没有听见爸爸的话。

我开口了，“以前已经对你们讲过多次，在小飞上学前即叮嘱你们，永远不要在学习方面打骂孩子，现在我更要说，永远不要打骂孩子，无论何事。”……“他们的气质性格出生即已决定，智力发育也不同步，而小飞可能发育较晚，你不能强求他与其它同学一样快地掌握知识，或者说你不该让他六岁就上学前班，因为他不能掌握现有知识，学习总是落后于其他同学，这种成绩落后可能会持续很多年，甚至整个学生时代，你们能够体会到长期落后对于一个内向孩子的心理影响吗？老师批评，同学疏远甚至欺负，回家还有不懂事的家长专制，强迫孩子做他根本不能胜任的练习题，责打、曲解，一个七岁的孩子承受得了吗？你们这般年纪承受得了吗？”

“你们可知道小飞这种性格的孩子，内心更为敏感，更加善良而真稚，他的自尊心更强，每一次罪恶的伤害都在促使他本能地改变思想行为，那是缓慢的积累，你们不会察觉这个过程，只是有一天发现孩子身上又多了新的毛病，比如撒谎。你们又会因此更频繁地强行扭转他，而不去思考这质变之前长久的量变，不去思考迫使他撒谎的原始因素即是你们所有人在过去对他冲动的责骂，一味自私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以为孩子的泪水能够带走他全部的情绪。决不是这样的，长此以往，幼嫩的心灵会在经年累月的压迫中变形，扭曲，以致于逐渐丢失珍贵的诚实、善良、仁爱、纯真、热情、好奇，甚至希望。为了博得别人一丝一毫的满意，一角哪怕应付的微笑，他也要费尽心机，穷于应付。你们深爱着孩子，可是你们无知盲目而粗糙的教育方式却在将孩子逼向令人痛心的改变。”

“你们只看到了孩子身上的弱点，将许多不该他背负的都压在他身上，老师似乎永远都是对的。而事实是学校教育永远会落下一部分孩子。许许多多的教育工作者都配不上这神圣的称呼，他们不懂得教育的深远意义与价值，目光狭隘，方法荒唐粗糙，缺少责任心，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不爱学生。如果老师布置的作业孩子不会作或不能完成，你们却硬要责怪孩子，这可取吗？这是谁的责任？”

“为了促使孩子学好令他迷惑不解的课程，你们将其它更重要的品质生生打压、否定、歪曲，你们怎会懂得那些品质是一个人成长与生活甚至生命存在的基础，有了它们才会有知识立足的根基，而没有他们，知识只是痛苦的根源，你们愿意掌握着精尖科技的恐怖分子破坏和平吗？你们愿意小飞读书只为名为利吗？”

“越小的孩子，家庭教育越重要，不，根本不应该称为‘教育’，‘影响’才更和适一些。家长的一言一行长期印在他脑海中，必须态度公平，相互尊重，讲话的措词，语气与方式都得保有持之以恒的平和、谨慎与细腻，可是你们呢？从不去尝试理解孩子的想法，凡违背自己的要求便大声禁斥，剥夺他们的自主思维，尊重吗？公平吗？你们自己一定是正确的吗，还是仅仅满足对于孩子的专制欲望？你们可知现在的孩子最缺乏的便是自主思想，这对于他的未来发展具有无可比拟的重要意义，决定着他一生的宏伟理想与实现。可是他们的思想呢？全部被你们抱死传统、愚昧顽固的专制给禁锢抹杀了！”

“任何事情都具有绝对的正反面，可你们的目光只看到一方面，且往往是更低层次的。孩子性格内向，你们便嫌他不与同学交流玩耍，可是他为什么一定要那样做呢？为什么不能保有他的性格与气质呢？你们作为父母发现他身上的潜能了吗？可是我已发现，他的意识敏锐，情感强烈而丰富，能够建立广泛联想，具备更高的感情知会能力。你们知道这些特点所蕴藏的意义吗？这意味着他天赋较强的审美能力。未来他或许不能成为科学家却可能成为哲学家、诗人、作家，去为人类发现创造美。你们过去还曾愁怅小飞结巴的缺陷，可是却从未想到结巴在这个喧嚣的社会里或许能够使他平静地思考作为，使生命更充实。”

“现在，请你们问问自己为孩子做了什么？是给了他物质享受吗？不，他不需要充足营养之外的更多食品，那只对他有害。我从前警告你们小飞体内缺乏甲状腺素，要求你们带他做检查，你们采取任何行动了吗？让你们坚决禁止他的零食，你们却觉得那样对孩子太苛克，我想根本是你们觉得对自己虚伪的名声太苛克，害怕别人笑话你们是穷鬼！你们给予过他温暖的精神关爱吗？一点也没有，却一直压迫摧残他，从前我要求每天给孩子讲睡前故事，以帮助塑造他的道德品质，你们做了吗？相反却总是找借口说孩子不爱看书，够了，我更愿意听你们真诚地说‘麻烦死了，我们没有那个耐心，我们不在乎他的人格健康，高贵品质，我们只在乎他的未来有钱花，有房住，有老婆！’这样何其痛快！”

“量量你们对孩子的爱，真有自己认为的那么深吗？我曾经还建议你们攒钱为孩子创造广括空间去思考，去实践，容他慢慢成长，给他自由，像鸟儿一样的自由。可你们却把钱全部换成砖块累起将他软禁，还嫌不够保险，又将他禁锢在学校僵化的模式以及教师的暴戾下。”

“在我看来，你们的爱太自私了，他承受不起。要想教育孩子，先修养自己的人格品质，先脱去一切虚伪吧！”

我把小飞叫到身边，“小飞，明天跟着舅舅上山去吧，我们去放风筝！”他高兴地答应了。

此刻风筝已再次飞起，我坐在小飞身边，“小飞，快放线，一直放线，让风筝飞得又高又远！”在我命令下，他慢慢控制线匝，但眼神中似那颗心总在顾虑着什么。“小飞，你看自己学会放风筝了吧，星期一上学时你会不会向同学们讲你今天放风筝的故事呢？”他只是笑，“会不会嘛……你想不想对他们讲？”……“想嘛。”我也笑了。

风筝又摆动起来，“舅舅，风筝要掉下来，我都控制不住了。”我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有望着它很快头倒悬栽了下来，落在几层梯田下面的麦地里，线挂在上一片地的苹果树上，“小飞，你呆在这儿，我去下面拣风筝。”跳下几层地畔便看不到他了。准备拿起往回走时，突然想一定是风筝头重尾巴轻，才老下栽，便准备收拾一下，去周围找根细棍。这时听见小飞喊：“舅舅，我不想放风筝了。”……“等一下，舅舅很快就上去。”给风筝尾巴绑上小木棍，凭借强风一吹又再次升起来了，我爬上几层地畔回到小飞一直蹲的地方，故作认真的神态，“你不想放风筝了吗？想要回去写作业？”他在思考，我又问了一遍，“想回去写作业吗？”他摇摇头后似无奈接受了，说到：“那好吧，就再放一会儿吧。”……“放线，小飞，一直放完，让它飞得又高又远。”

线已经快完了，只是我想他多体验那高而远的成就。偏地风筝又歪斜了，很快栽落，这时他落得更远了。“你坐在这里别动，我下去让它重新飞起来。”可是这次离小飞更远，我在几片地之下摆弄了几分钟，隐约听见他叫我，“舅舅，我不想放了，我想回去。”我没有应声，又过了十几妙，他的声音似乎带着快要哭的恐慌，“舅舅，你在哪儿？”我赶紧应声，“别怕，我在这儿，舅舅很快上来了，你再等一会儿。”然而由于我的声音逆风，他没有听见，哭声清晰了，“舅舅！快回来嘛！”我一直在应声，他似乎全都没有听到，终于大哭出来，“舅舅……你在哪里……快回来……”

心又一阵寒冷的颤栗，感受到了这七岁孩子此刻内心歇斯底里的伤心与孤独，我迅速使风筝重新升起来想以此让他看到并感受到我还在，但已无济于事，哭声更加撕心裂肺，他恼了，“我把这风筝……”这时我已上了三层，看到他了，一定是愤怒中线匝脱手了，风筝带着往前滚，他嚎哭着去追，已看见我，口里仍怒不可竭地大喊：“我把这……我把这风筝砸死！”但他一边骂一边奋力地追上去，极其害怕自己追不上，那样他有责任。

他追上了！我为他激动不已，隐约感受到某种可贵的东西在那颗幼小的心灵中闪亮。

我跑上前去接过线匝关爱地拍抚他的后背，安慰他在这几分钟内暴发的恐惧。当他稳定下来时，我把风筝收回，两人坐在麦苗上。“小飞，你怎么哭了，害怕吗？”他不吭声。“不用怕，舅舅一直都在嘛，风筝飞起就回来，这塬上什么都没有，你看看，只有鸟儿，那边田里不是还有位老爷爷嘛，是不是？”我指给他看。“你告诉舅舅，刚才你害怕什么，想到了什么？”他只顾手里捏着土坷拉，不回答。我便引导性地试探，“告诉舅舅，你是不是害怕这里只剩下你一个人，害怕舅舅丢下你走了？”他还是缄默着将手里土块捏成碎沫，“又或者？你害怕风筝飞走了再也不回来，是吗？”他似乎在思寻，免强地点头，“嗯”……“呵呵，怎么会呢，你一直都用线拽着它，它怎么会飞走了呢？会吗？”我笑着说，他也微笑了，我接着又问，“你觉得风筝该不该飞走，像鸟儿那样，挣脱线飞到很远的地方，自由自在？”……“其实风筝也可以飞走对吧，像鸟儿一样，所以刚才线匝掉了，你可以不管它，那样风筝不就像鸟儿一样飞走了吗？呵呵，你一点也不用担心它，对吧？”

“舅舅想要再问你，刚才你哭了，真的害怕风筝飞走了再也不回来吗？”他摇摇头，“不是”……“那是为什么呢？”他低着头一直玩捏土坷拉。

我想了想，“小飞，在学校老师教你们写作文吗？”……“不写”……“可是你知道吗，舅舅常常要写作文，今晚就得写一篇，我打算写我们放风筝的故事，我会这样写，‘今天天气暖和，我和小飞去放风筝，田野里麦苗绿油油，风筝飞得又高又远，但它好几次都落下来，我去拣风筝时，小飞竟然坐在那儿害怕地哭了，我问他害怕什么，他却不肯告诉我。’于是舅舅的作文就再也写不下去了，因为你不告诉我因为什么而害怕，舅舅就再也不知道怎么写了。”……“小飞，你愿意告诉舅舅哭的时候在想什么吗，帮助舅舅把作文写完好吗？”……“写完作文舅舅才不会受批评。”……

“我害怕你追着风筝走了，那我一个人害怕这里有狼。”

我眼睛湿润，轻轻拍拍他的头，“别怕，这里没有狼，舅舅决不会留下你一个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