丢落在故乡的童年
故乡有我太多的记忆,甘溪的鱼虾、溪水边的野花、风洞的一线天、父亲的忠告……问候作者!
(一)甘溪
甘溪是从掀天坳流下来的。
好多时节,流水潺潺,溪清澈见底。溪底黄白黑杂色相陈的小石子上,到处爬着螃蟹,也伏着许多小鱼小虾。小鱼在水里,时而动,时而静,水太清,阳光照影,小鱼犹如蜻蜓静止在空中,还似乎可以听到鱼鳍拍水的声音。若有水蛇游过,或者我们砸下石块,小鱼梭子般水中乱窜,躲到水草中或石昌蒲下。水静后,又从水草石昌蒲中探出来,仍旧是悠悠然的。
春夏时节,甘溪边开满野花。过路之际,听到叮咚的水响,老让人感到是肚子咕咕叫。要是早春,岸边的酸巴杆又肥又嫩,几寸尺来长,满身粉红色的斑点,梢子红艳艳的。上学或放学路上,掐一大把。撕了皮,嚼着,味道酸极。现在写着这些文字,口里都满是酸口水。除此之外,水中的虾们蟹们鱼们,让人多看几眼,鱼儿也似乎领会过路人的心意,只要有人影闪过,就会在水中窜逃。满岸的野花是无人关注的,叫得上名字的,叫不出名字的,到处是,静悄悄的开,静悄悄的谢。只有打禾插秧时,一群孩子,溪中岸上,打了起来,哭了起来。满身满脸泥点水点的母亲,走过来,拉开自己的孩子,又弯腰扯几株太阳草,说声“撕太阳,撕太阳,看看明天是什么天气”。两个孩子接过太阳草,掐掉花,把草茎从中间撕开。撕着,撕着,茎分开了。有时成了方形的图案,一直到对方手边,都不会破裂,于是大叫“噢,——明天是太阳”。大人在田里骂“鬼崽子,晒死你”;有时刚撕或撕到一半,就断裂了,于是又大叫明天是雨天,大人说“鬼崽子,淋死你”。
赶秋了,天老不下雨。溪里断了流,山塘也快干涸见底。溪里岸边的花早已萎谢,只有太阳草晒不死,青绿方方的茎,顶着朴实如太阳光芒的花儿,越长越粗壮。天天祈盼下雨的父亲母亲们,也不时和孩子一道撕起太阳,又粗又长的太阳草撕起来,一撕一个太阳,气得他们连呸带骂,背起水车,人定胜天去了。
溪里的鱼虾,是甘溪赐予的恩惠。早晨午后夕阳照山时分,常常有人在溪中,女人和孩子为多。女人常常捞虾子。母亲拿着一只竹箕,身边放一木桶,水草丝里,石昌蒲下,手或脚轻轻的赶着,端起来,竹箕里褐色的或暗乳白的米虾纷纷跳着,不一会捞了一大碗。不捞了,留到下次或者别人,女人乐颠颠的回去。小孩子最喜欢的是抓蟹。翻开石块,水混混的,用手一探,一只蟹子在我手心里拱动,抓起来,螯足乱舞。掰了蟹壳,溪水里洗洗,丢到口里。蟹内软软的,蟹足脆脆的,还有些甜味。嚼着,又翻开了第二块石头,手一探,手心里拱着,抓起来,掰了壳,“啪”的一声丢到竹筒里。不久竹筒满了,高兴的回家。虾蟹放在锅中用文火赔一赔,喷香的,馋得让你流口水。
只有下暴雨的日子,甘溪才是满溪的水。水深水急,但十分清纯。山中竹林稠密,荫翳蔽日,林子草皮用身子守护着甘溪的纯洁。涨水后,溪洗得干干净,溪底更加清亮,阳光下,五颜六色的石子在水底跳动摇曳。鱼们虾们蟹们并未被水冲走,反而更多了。
(二)野果与风洞
掀天坳,从名字就能想象其雄。
沿甘溪而上,进入山中。山脉成龙,见龙分水。一条山脉是一条龙,一分山涧就是一分水。山脉连山脉,山涧接山涧。一年四季,掀天坳下,涧涧有冰,泉水叮当,从春流到秋,从冬响到夏。
有脉就有涧,有涧就有路,这里条条山路,九弯十八拐,都通天掀天坳。
抄近道至掀天坳,道路最险,但一路上景致最美。景致便是一山苦椐林一山圆椐林一山荔枝林。苦椐果子很苦,但一到秋天或初冬,上山打的人就多了,做成苦椐豆腐,让没有吃过白干子的人,也尝到豆腐的味道。圆椐子很甜,粒子比苦椐子要小,肉滑滑的,脆得很。
放学放下书包,就是上山捡柴,送到生产队万猪场里。一个下午捡一担,挣1.5分工。山中枯柴很多,花不了多少时间就完成了任务,大多时候是爬上圆椐树上摘圆椐果子吃。圆椐树是常绿乔木,高大笔直。像猴子,三下两下,我就爬上树。棵棵树上结满果子,那些女孩子不敢上树,在下面捡熟了落地的吃。地上的实在难寻,于是在树下大喊,我们砍下一枝树丫,树下的女孩子安静下来。一棵树上一个男孩,一棵树下一个女孩,满树的圆椐把我们喂了个饱,嘴里油腻的,像吞下了生油那样的腻,咕咕叫的肚子就不叫了。
犹其是野荔枝成熟的季节,山涧山坡多的是。野荔枝树不大,一伸手,粉红夹青的荔枝,就挨到嘴边,尝尝,甜,夹着一股清香,象生蜜一样。好多年后,水果摊上有了广东的新鲜荔枝。三四十元一公斤,儿子吵着要吃。想起自己几乎是吃荔枝野果长大的童年少年,七八十元一月的工资,也忍痛买了一斤。儿子说比苹果好吃,我尝了,水份多点,味道比不上掀天坳下的野荔枝。唐时杨玉环吃的荔枝,也应该是岭南山中的野品吧?抑或就是掀天坳下的野荔枝。那时无飞机,就是快马加鞭,鲜荔枝也会烂的,哪会有“一骑红尘妃子笑”呢!
上山累了,做工完了,或者像我们一样,野果子吃饱了,坐下来休息。涧边有石壁,高七八米,长二十来米,壁下山泉流过。奇的是壁上有个风洞,天天风不断,就像一天然空调。冬天里,冰天雪地,这里却春风和煦,洞口边还开了几株野冬青花;夏日里,烈日炎炎,这里却凉风飒飒,清爽如秋。
风洞并没有洞,只是石壁上一道裂缝。口上仅可以容纳一人,用竹片向里面横插,不知深浅。这是大自然赐予穷人的快乐与舒适。“双抢”季节,好些小伙子大姑娘,爬到这里休息,禁欲的年代里悄悄的享受着一丝自然的温馨。泉啊,竹啊,多了几分灵韵,山中的雀子也欢乐起来。
可惜的是,七四年农田基本建设,大队相中这里的地势,在山下修水库,几个对风洞充满迷惑的基干民兵,借口打石头,在壁上打个炮眼,把石壁炸垮了,风洞也炸了。如今只剩下一堆垮了的石块和山下未筑起的拦水坝。至于野果子林,八十年代初分田分山后,让村民砍了。要再成林也是在几十年以后了。
(三)肉香飘坳里
我想吃肉。
肚子老是饿,母亲说,野东西吃多了,寡心。真的,那时候,站在猪场里,看到猪屎都能闻到猪肉香。
一天放学,吃两个红薯,算是中餐,扛上锄头出工。出工就是薅田垅薅草坡为晚稻积肥。田里禾苗黄一片,青一块,看上去就肥料不足。时节来临,也壮禾了苞。我一边薅草皮,一边掰着禾苞嘴里嚼着。禾苞撕开来,嫩穗子嫩黄乳白,清香,淡甜甜。正吃得忘乎所以,被生产队长看见,揪着耳朵在地头开了一次社会员,队长说各家各户要活学活用毛主席思想,教育子女不吃队里的禾苞。
傍晚收工,我与另一偷吃禾苞揪了耳朵的高伢子,坐在甘溪边上。夕阳下山,月亮早已盘上天空,各家冒出了袅袅的炊烟,晚风中却闻不到一丝饭菜油盐香气。一群鸭子浮在水面,嘎嘎游过来,我与高伢子相似一笑,队长家里的。一人抓起一块石子,朝鸭子狠狠砸去。我手头很准,劲道又大,石子击中了一只水鸭子。鸭子水中转了两三个圈,脖子一伸,一头插进石缝里,不动了。高伢子飞快滚下河,把湿淋淋的鸭子搂在怀里,反身跑进山里。
那天,没有回家,和高伢子两人在学校的教室里睡了一夜。为了让母亲放心,高伢子到我家里告诉母亲,我睡在他家做作业,我则到高伢子家说了同样的谎。我们把鸭子用黄泥糊了,在山坡里用野火烤熟。吃的时候,掰开外面的泥壳,鸭毛褪得干干净净,鸭肉透着汩汩香气。用竹片划开来,鸭肚里鸭屎冒着团团热臭气,直冲鼻孔。看到那黄白之物,我“哇”的吐出来,高伢子小心的把内脏剔除,用溪水洗干净,大口大口的咀着。洗净的鸭肉,香气顺风吹来,我抑制不住诱惑,抓过一鸭腿,吃了。结局是,两家赔了四升米,我跪在地上,被母亲狠狠的揍了一顿。从此以后,我不吃鸭,也不吃鸡,连带羽毛的鸟雀也不吃。
父亲是山上的护林员,难得回家一次,看到跪在地上眼泪糊糊的我,看着我挨足了打,让母亲捡了我的衣服,让我上山住进了掀天坳的守山屋里。
掀天坳平坦如坻,有十多亩大小。一间小屋,两三亩土,种了菜,也种上了红薯和苦荞。除此外,就是芭茅,山下的毛竹在这里一根也不见,只有坳边上高大的酸枣树,直冲蓝天,真的要把天掀起来似的。
第二天傍晚,父亲从山下抱来只猪崽。在守山屋后面用柴棍围了个圈,做了个猪圈。父亲说,要吃肉,要自己喂猪。你放学后,就住这里,做完作业,就扯野菜打猪草。过年的时候,就有肉吃。
我住在掀天坳里,天不亮要到山下学校去读书,放学就上山,做了作业,就找猪草。山上除了芭茅竹木,哪有猪草呢!幸亏土里种了许多小菜和红薯,加上父亲不时从山下弄些米糠和猪草上来,猪食凑合着。日子就这样带着盼望,太阳一天天东升西落。
祖父出身不好,做过清水潭的保长,一家人跟着没少受苦。但也留下了许多家庭没有的东西——书,我的几个叔叔和姑姑爱看书,父亲也看了不少。在掀天坳的小屋里或酸枣毛楠竹下,我知道了水浒里的梁山好汉,封神故事,红楼梦里的宝黛故事。七七年恢复高考后,我能考上一个学校,到今天我能时常用笔记录一些文字,细细想来,都与父亲的影响分不开的。
山中鸟多,知名和不知名的鸟,天天叫着。听得多的是竹鸡,它一开口便叫,水水瓜,挖开坝,天就要下雨了。其实它只有在求偶期间才叫,很蠢的,猎人用一只清凉油盆子,打一个眼,放在口里,微妙微肖的学出竹鸡的叫声。夜里,猎人站在树木里,欢快的吹着,竹鸡便如痴如醉的扑到猎人的怀里,它还以为自己找到了“情鸡”呢!
冬天了,满山的芭茅举着芭茅花,鹅黄或洁白的,山风一吹,雪绒般乱飞。苦荞熟了,红薯收了,圈里的猪也和我一样,在这个几乎与世隔绝的山坳时一天天长大了。
过小年,我们杀我们家喂的猪,母亲和姊妹都上山来。午后,母亲正烧水,父亲磨好刀,从猪拦里拖出猪,猪真的是杀猪般的叫着。猪不大,喂了五六个月,也只有八九十斤。父亲一个人搂着猪,压在门前的门板上,我用木盆接猪血。吃野草长大又在山里跑惯的猪,有了野猪的力量。一刀下去,抽出刀来,热腥鲜红的猪血向我直冲过来,呛一满口,满身都是。
小年的夜晚,天气很好,天上的三两点寒星,静静的;寒鸟也不号了,山头山涧黑黢黢的。七四年的那个小年夜,掀天坳的守山屋里,悠悠肉香弥散在静谧的夜空里林木间,芳香直到今天,仍留在我的心头。
我记住了父亲的话:要吃肉,自己喂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