品茶

来自故乡的茶叶，在我晚饭后的茶杯中浸泡、沉浮。看着在开水里逐渐舒展身姿的叶片，嗅着自杯中散发的淡淡清香，以及啜着浓浓的苦味，我沐浴在了恬适当中。这使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怀想关于一杯茶的故事。

这是一个春天的江南之夜。细雨霏霏，给屋内带来一种阴晦、沉闷的氛围；不时从黑暗的窗外传来稀疏的雨滴声，敲击着我的心扉。让我在恬适当中，回旋着乡愁的韵律；让我开自心灵的视窗穿越时空的堙阻：我看到了故乡的阳春，看到了细雨、蓑衣斗笠；还有一双被昨日的风霜皴破的手，不停地穿梭于带着露滴的茶叶之间。

这也是一双苍老的手。连接它的是一具佝偻的身躯。它们共同组成了一个扣人心弦的名字——奶奶！

年逾七十的老奶奶，是我家迁居时遗落故乡的情，也是故乡尚未给我施尽的爱，更是家中那片茶叶土唯一的守候者。奶奶是跟随茶叶一同降临到江南的故乡，一同在春雨的哺育下成长、发芽。自古江南出美女，自古红颜多薄命。爷爷无情，壮年早逝，留下奶奶独自拉扯着一儿一女。从此，江南的春雨化成了奶奶不尽的泪珠。奶奶的娇容，如同一回回掐断、一次次搓揉的茶叶，骤然焉萎、枯槁。茶叶树间，永远地留下了一个孤独的江南女子的身影。在轮回的茶叶里，增添自己的年轮；在春的生欲中，撒播相思的泪滴；一件蓑衣、一顶斗笠，裹藏了一颗烙伤的灵魂。所有的离愁别恨，都被奶奶织缀起蓬蓬勃勃的茶叶。奶奶之所以会依然留在故乡，独守茶树，就是放不下这耕耘了一辈子的情呵！

奶奶的命是苦的，如同杯中的茶叶，在滚烫之中，溢着生命的本质——苦！它凝结了多少辛酸多少泪？

今晚，品着奶奶亲手炒制的茶叶，于伤感之中，又品出一丝“咸”味来。这是奶奶身上一滴滴在锅心的汗！锅底的烈火，炙烤的不仅是茶叶，还有一双搓揉着茶叶的手。深夜的烛光摇曳着最古旧的气息，照亮了一张沧桑的脸庞，照亮了一滴自皱纹深处涌现的汗珠。滴落的汗珠融入了茶叶的经脉，又在今晚，带着奶奶对我的关爱，来到了我的茶杯中……

我久久地凝视杯中的茶叶，借着朦胧的晚灯，我看到他们都恢复了最初的模样，只是生命的颜色，却永远消失了。春的气息，被我小口小口的啜饮，埋葬腹中。开水无情，岁月沧桑。真理的残酷，让我无法看清一片茶叶的背面，无法理喻一杯茶水的味道，更无法读懂一个江南女子的辛酸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