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天山
文章以作者的行踪见闻为线索,写了所见的雪域森林,写了作者的感悟,把天山独特的风光和民俗展现在我们眼前。每一章都是美的,那些植物动物们,那些山山水水也是美的。文章语言流畅自然,平和亲切。
1、远行
已经很久没有回到天山了,在新疆走到哪里,都难以忘记天山,它就像母亲拴在孩子身上的一根线,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引起思念。面对越来越临近的冬天,一直想着在大雪降临之前再回天山,看看那些令人忘却尘世烦恼和痛苦的壮丽风景。终于迎来一个晴朗的天气,我一个人安静的行走在一条通往天山的碎石路上,看着两边空旷的田野,我在心里向它们问好。寒风不时吹起羽绒服的帽子,偶尔会有一两片未落的黄叶在某个枝头摇晃。心无杂念,我明白我已经上路。来到一个村子,太阳才升起来,云又挡住了它,阳光向正上方的天空照射,似一把淡红色的剑。远处的雪山也是一片红色。牧民家屋子外墙的瓷砖在阳光的作用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太阳真是一个大魔术师,它可以让原本平淡无奇的一切,顿时金碧辉煌。这样的情景持续了三五分钟就消失了,雪山恢复了本来面目。走在这样的路上,虽然有些劳累,可是心却自由了,我也并没有因为离开人群而感到难过。牧民也赶着牛羊出门了。一位蒙古族中年男子在一条渠边用雪水清洗脸庞,然后又回到十几米外的屋里去了,清凉的雪水一定可以让他保持一天的清醒。
我总认为,我们生活的地方和天山之间的这段距离是如此的完美:它既不会让你觉得遥不可及,又不会让人行走几步就能到达。是得要有一些路程,不需要太远,只要让人们尝到行走的真正意义就行了。如果距离太近,人们又不会如此向往它。那样,也许我们会把它等同于菜园里的蔬菜,花园里培育的鲜花,让胃口和双眼享受它的全部,而不是让心灵汲取一点它的精华。交通便利的最大好处就是让我们可以快速的到达一个地方,可是当一个人只有简陋的交通工具时也并不影响他的出行。双脚是所有交通工具中经久耐用又经济实惠的一种。当你用双脚行走时,不用害怕会把别人撞伤,更不用担心会引发交通事故,让无辜者牺牲,当所有人都这样做了后,也许我们去往另一个地方时,心会变得更加虔诚。
阳光洒在旷野,牧人骑着马吆喝着自己的羊群,羊群缓步低头边走边吃草叶。几只狗见我走过,又在院子里狂叫。当我走上一条蜿蜒曲折的小路时,我感觉自己是走在回家的路上。又是一户牧民,一黑一黄两只大狗凶猛的朝我奔跑过来,我停下来慢慢行走。它们也跟着我疯狂的吠叫。此时要从容一些,它们才不会扑上来。如果拼命的奔跑反而坏事。走了三、五十米,它们便知趣的离开了,我继续赶路。旷野的风轻轻地吹着,略微有些寒意,感觉心旷神怡。
上了一个小山坡,走了一半的路,山脚也清晰可见,后面的路,有些石头,人们就从草地上行走碾压出新的小路,草长了起来,路隐约可见。路边有两三幢房子,牧人已经搬走了,只有阳光依旧照着白色的墙面。牧人还是很细心的,把草料整齐的堆放在一个棚子上。我走过,没有狗叫,也没有牛哞羊咩,更没有蓝色的炊烟从烟囱里冒出。前行到更远的地方,又有一户牧民,这里有人居住,狗在几百米远的地方就叫起来,铁丝网围住了他家周围的一片草地,那里的草绿油油的,好像他们把春天网在自己的院子里独自享用。一边也是如此,不过草已经枯黄,上次经过时还没有铁丝网,现在留了一个出入口,并且用大木头挡住。顺着弯弯曲曲的一条小水沟走着,虽然没有水,沟两边绿色盎然。哪里有水流过哪里就有绿色的生命,水能流多远,道路就能延伸到哪里,这是生命的基本辩证法。几只鸟从乱石头堆里飞出,欢叫着飞到另一座小山坡。
我的周围也是一些简单的东西:石头、野草、野灌木,单调但又很让人能宁静下来。走到一处,终于看见了雪,起初只是在稍远一些的小山坡阴面才有,影影绰绰的像早晨的霜。走到一块大面积的芨芨草地时才确认是雪。雪已经来过一段时间,在草丛稀疏的阴影下,洁白的雪散落着。每一丛的阴面都或多或少、或大或小的有那么一片。路边阳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也残存了一些。本以为随手可以抓起来一把品尝,寒冷已经在雪的表面冻结成了薄冰状,用点力气把那层冻硬的雪抠开,下面就是洁白晶莹透亮的雪,抓起一把放在嘴里,比糖果还甜美。有的地方有些水,夜晚的寒气把它也冻住了,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有曲折的花纹,映着冰下的水。从小到大,每次看见这样的薄冰,就有一种欲望:用双脚把冰端破,听冰裂的声音,看就下未结冻的水泡如何从水底泛涌上来。这会我却没有这样做,还是留给阳光慢慢地消融它。说实话,我更想啜饮清凉的雪水。
走到一条才修建的土路时,距离天山也不远了,还有两三公里,我并没有因为劳累而放弃。路有些泥泞,行走起来十分困难。走过二、三百米的土路,一片更为开阔的草地呈现在眼前,与草地相呼应的就是大面积的白雪。而且这里的草地起伏的曲线如此优美,就像风吹起波浪的海面。栅栏又把这里围了起来,留了一个三、四米宽的出入口,敞开着。精疲力竭的走过去,便一头倒在雪地上休息。仰面朝天,这里的天空已经荡尽了所有的尘埃,空灵的让你的想象都无法捉摸。阳光轻抚我的脸,躺在这雪域高原上,才知道为什么要不辞辛苦的行走。这里是我永久的心灵家园,只有在这里,身体和心灵才能合二为一,回归真正的自我。翻转身,用嘴啃食洁白的积雪。草地上没有积雪的地方,则枯黄一片。有动物来过的痕迹,有兔子细小的脚印,也有蹄类动物的大脚印。又走了几百米,已经是气喘吁吁,向东面的一个小山坡望去,以为有个人站在那里,仔细看是一株灌木,像个探出头的偷窥者。河谷就在草原不远处,拿上行包就奔向河谷。还没走进河谷里,来到高高的小坡上,便听见洪亮的流水声。抑制不住兴奋的心情,忘记刚才的疲劳加快了行走的步伐。来到河边,拿出空矿泉水瓶子,灌满了雪水,又豪饮了几口,解渴又解乏。喝到肚子里的不是水,而是一种力量,它们给所有的器官传达了这新生的力量。这个山沟我也不是第一次来,久居城市,在人群中生活,今天再次光临感觉好像是初次拜访来,如此陌生。我的心已经被它给牵引走了。眼前的一切,我可以从心底感受到它的神奇。一切虽然还是老模样:一条河谷曲折向山里延伸,两边是高山和森林。现在,我一个人穿越草丛向密林更深处走处,我不知道这密林的更深处到底有些什么东西,只是心里向往着能看到与众不同的风景。
2、雪山•森林
天山已经是初冬的模样了。雪,森林;白色,绿色,这是冬季的颜色,这是两种生命永恒的事物,交融在这座山上,它们把永恒演绎到了极点,让你身不由已的赞叹大自然的神奇和多变。洁白的雪在山里铺了五、六厘米厚,我在这里提前感受了冬天。在雪的表面结了一层冰,阳光照射后,迎着雪地望去,真是雪域光芒。行走在雪地上,听着脚下的“咯吱咯吱”声,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双脚还能制造出这样美妙的音乐。新疆铺地柏也枯黄了,它们不像那些落叶树木,叶子枯黄后便凋零飘落,它的鳞状小叶总是很好的长在枝子上。在河边捡起一块小冰,“嘎嘣嘎嘣”的放在嘴里咀嚼,有滋有味。真正开始顺着山沟向山里行走了。起初像一只小鸟,健步如飞。走了没有一段距离,河谷两边的山愈发险峻,森林也逐渐密集,我居然开始胆心别碰见野兽。要是碰见黄羊、北山羊、天山马鹿之类玲珑温顺的野兽也是美好的。就害怕碰见狼、野猪、棕熊之类的凶猛野兽,我的生还机会就很小的。我之所以感觉会有野兽也不是没有原因的。冬天深山的雪更厚一点,野生动物寻找食物困难就会朝山下迁移。想到这些,我在心里隐约感觉到今天自己要在这深山里遇难。不知为什么,忽然就想起了这些。虽然有时非常希望遇见野兽,只是今天不要如此。可以肯定的说,在我周围方圆十公里内是没有人的。万一出现意外,谁也不会来营救我的。这样一种念头在心里起作用,让我行走起来忐忑不安。我要随时注意周围的一切动静。真要从森林里忽然跑出一只凶猛的野兽,我也好逃离。
我只是森林的客人,这一点,我一直没有忘记,所以我从来不去破坏主人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水一石,都深深的吸引着我这个远方的客人。一块巨石上长了一棵云杉,它茂盛的在石头上生长,把那块灰色的巨石装点成了一块绿荫地,我爬到石头的侧面去看了一下,那棵云杉树正好从石头中间钻出,它一定费了很大的力气,也一定与巨石进行了持久的耐力战,最后,才打胜了这场战争,为自己的生命迎得了一片生长的空间,看着这一树一石,又仿佛是大自然的一种插花艺术。在森林的周围不时有云杉的嫩叶,天气寒冷,新发出来的叶子太嫩,就被冻掉了。
我向森林的北面走去,又是一个石头山,也许叫超巨型的石头更合适,石头下部好像被谁给爆破过,已经空了,留下一些小碎石在周围。上部则陡峭的在空中悬着,又有几棵云杉在上部生长。有一个地方碎石累累,是洪水留下的痕迹。我默默地走着,静静地看着,好像这片森林属于我的,又好像我是属于这片森林了。摘了一棵新疆爬地柏的果实,虽然已经有些干枯,但一股熟悉的松脂香味仍然扑鼻而来,就是这种气息,让我久久不能忘记,这是山上的原始森林特有的气息,在其他地方是没有的。在干枯的草地上,有一种蘑菇样的菌类,已经萎焉了,用手一捏,从顶部一个小洞里面冒出黄色的烟来,那情景甚至是有趣。这片山坡爬地柏较多,当爬地柏将空间让开时,其他植物又欢快生长。死去的云杉树的老树桩上落满了针叶,又成了蚂蚁的家园。它们就在上面忙碌,密密麻麻的针叶仿佛给树桩祭奠,蚂蚁又让这老树桩复活了,给它以新的生命。在林中找块石头坐下休息,心无杂念,我已经融入了这片森林。
森林是如此寂静,只有河水震天的响声回荡。听着这声音,我倒埋怨它了,它的声音太大,把一切更为危险的声音全部淹没,让我根本听不见其他任何的声音。为了安全起见,我选择从河谷里朝深山行走。离河流稍远一点,有时能听见鸟的啁啾声,它们只是在森林里鸣叫,不像夏季飞来飞去。我有一种错觉,在我身边的森林里似乎总有一些野兽在行走,它们仿佛在寻找食物。透过云杉的枝叶,我的双眼好像看见了什么,而且不是一只,而是一群。也许它们会和我在森林的尽头或某一空地相遇。这寂静的一切,给我的感官发出一种最直接的危险信号。其他所有的生物,包括鸟类和野兽也许早就知道了这种情况,都在森林里躲藏起来,等待着一种强大的未知之物来临,谁也不愿意把自己这样暴露在外面。为了减轻这种错觉带来的压力,我就尽量朝有阳光的地方行走。无论身处何地,只有阳光才能真正起到镇静作用。我原本喜欢的森林是不愿意去的。森林第一次让我觉得阴森,越密集的森林阴森感越重。何况森林已经现在变成黑绿色,林子下面则是跟黑夜一样的黑暗。要是整个河谷都被森林和高山遮挡,不得不行走在阴暗的地方,我也尽量加快速度。走几步停下来听听周围的动静,看看四周是否有异常情况。还要回头望一下,确认周围是否安全。也不知在河流里灌了几瓶雪水,一个瓶子,喝了一瓶又一瓶,我打算下次再来,根本不用再带什么矿泉水,干脆在某个地方或某棵云杉树上藏一个空矿泉水瓶子直接使用,方便快捷。
路越走越远,山越走越深。开始还能行走四、五百米休息一次,后来,走不到一百米就得休息。森林里的小路,有的地方雪化了,冻得硬梆梆的,有的地方则是铺了一层白雪。正在我心想不要遇见野兽时,突然“咣铛”一声,从森林里发出响声,是在我前面五、六米远,刚好几棵老云杉树挡住了我的视线。我的心“砰砰”跳个不停。只见一匹红棕色的马从林下的雪地里站了起来,只是一场虚惊。它把我吓了的同时,我也把它吓住了。要知道,这可是冬季而不是夏季。我走过,它朝山上的空旷处走去,停在一处,用双眼看着我。都这个季节了,怎么还会有马匹呢?哪个牧民如此粗心大意居然把马丢失在深山里面。转念一想,会不会是野马。终于走到了河流的交叉口,上次我是顺着河流朝东行走,今天,我要顺着北面流下来的河流朝北前进。我的目的地是走到上次看见但没有去的那一片森林处。路上,看见一根直径有二、三厘米的云杉枝,打算用来当探路棍。用脚怎么也不踩不断,只好放弃。行走了这么远的距离,疲惫不堪。后来只捡到一根短小的带分叉的小木棍。
当我走出那片阴森的森林来到开阔的草地时,心才放松下来。我今天之所以产生厚重的心里作用和错觉,总是还没有完全习惯一个人在深山里度过。这是一座只长草不长树的山。顺着羊肠小道朝前走去。路上不时有蝴蝶飞起。山上零星的还有一种粉红色的小花,我还叫不上来名字,和“勿忘我”有一点像,它们紧贴着地面就开花了,没有叶子。我真诧异,这样的山坡,居然还开这么鲜艳的野花,它给人的感觉好像是谁故意撒在这里的,而不是从碎小的石头缝里生长出来的。已经不知有多少羊来回走过,山坡从上到下,每隔不到一米的高度,就有一条小道,这些羊肠小道是平行的,如山的等高线。估计每一只羊吃草时都会走一条小道,最后在山谷间汇合。要不是这样,早就滚到山谷里摔死了。总是有人随处乱扔垃圾,一些地方可以看见一些牧民穿烂的橡胶鞋底,还有绿色的小食品包装袋。既使在森林里看见掉落的马蹄铁也没有让我这么憎恶。山的阴坡稀疏的长了一小片森林,不过几十棵,它们是我见过的歪斜感最重的一片森林。仿佛那片森林随时都会因为重心不够不能平衡自己而连根拨起的倒伏下来。事实上,再看看它们的树干和山坡的关系就能明白了:树杆和山坡是一种九十度的垂直关系。天山雪岭云杉,这是山的主角,是森林最重要的构成元素。当我来到一棵粗大的天山雪岭云杉树下休息,我看见一棵历经不知多少年月风霜雨雪的云杉树。它总是有年头了,我一个人还不能完全把树杆抱住。躺在树下,任习习山风吹拂,仰望高处,只见它的枝叶密密实实的遮住了蓝天,底部的树枝粗大,上面的小枝也较多。在小枝上长出细枝,细枝上长着短小的针叶。大枝下垂,小枝平展,它们永远保持着这样的风格,就像云杉树笔直耸入天际一样。我总不能想象,但事实确实如此:在我的祖辈或更早的祖先降临这世界时,这棵老云杉树就已经在此生长了,在那些离乱纷飞的年代,它还是迎着阳光快乐生长。谁又能料到,最后,我从遥远的某个地方来到这里,看见了它的风采,树皮斑驳并且脱落,皱皱裂裂的是风霜雨雪的见证。有一些松脂从树皮上滴落,总还有一些小生物来往于这棵云杉树,白色的小飞蛾随风从树上飞落,树杆上现在只有蚂蚁还在来往。阳光穿过树叶细小的缝隙照射到树下,有一些丝网在树枝的某处晃动。也有一些针叶死去了,在翠绿色的映衬下那枯黄色非非常醒目。当一棵云杉老去时,就会有小云杉树在其附近生长,老树的枝叶低垂在小树的枝尖上,是在进行一种生命的交流和交替。小云杉的树皮呈黄绿色,在主杆上还长有针叶,只要望望这一棵云杉树,我便知道这片森林生命常青的奥秘了。如果一棵树就是一种智慧,那么不计其数的树木汇集的森林就形成了一种更高更大的智慧,一片森林所具有的智慧比同样数目的人组成的人群的智慧更多。因为所有的树木有着同样的梦想:沐浴阳光,努力朝天空生长,向更高的空间传递自己绿色的力量。而从来没有两个人能在思想上保持真正的一致。从古至今,大概还从来没有一个人说是不喜欢森林的,现代人对森林的向往更是达到了高峰。在这个初冬的日子,我的心灵也在森林、河流和群山之间激荡。天山寂默着,没有人为它歌唱,河流为它歌唱;没有人为它思考,森林为它思考;没有人为它感动,四季为它感动。
在高处,看见河谷里的河流像闪光的飘带,有些地方还有积雪,从远处望去便有一道道刺眼的光芒发射过来。看着森林不太远行走起来却遥不可及。踩在石头上过了河。又来到一片草地,我所谓的草地已经没有绿色。草地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洞,也许是野兔的洞穴,有的洞穴还用一丛野草遮挡掩盖一下,动物也知道怎样做才会让自己有个更安全的生存环境。忽然听到有宏亮的水流声,似乎一股汹涌的洪流正从山下直奔而来,穿过森林,破撞在河谷里的石头上,水花四处溅起,这河流从声音听去,似乎就在附近,也许顺着这条寂静的山沟向前行走不远的距离就能到达,也许翻过这座小山就能看见。等回过神来,才明白是山风在森林里穿过,制造出来的美妙音乐。我们称之为“松涛”。这一阵音乐低沉了,直至消失。过了一会,又一阵山风吹来,又一曲轻松动听的自然音乐开始了。这声音如此悦耳动听,拨动了心灵深处最敏感最丰富的音乐之弦,又激起了身体感官的全部能量和智慧好,仿佛我已经飞翔在森林中或云端之上。疲劳至极,但又不愿随便就地小憩,总是会坚持着走到一块平坦的大石头上坐下休息,吃些面包喝几口水。每次到山上,我是不会带过于丰富的食物,只带馕、面包、火腿肠、榨菜、矿泉水等简单的食物。我是害怕自己只顾着照顾嘴巴和胃口,失去了真正的目的。从一开始,我就觉得带着食物行走是累赘,便想全部吃完,卸下这沉重的包袱,只是根本不饿,除了累并没有其他的感觉。现在,我已经消灭了一些食物还是没有感到重量减轻。
经过艰难的旅程,又来到河对面草地上,这里有几间小木屋,相距不是很远,草也绿了。坚持着一股作气,终于来到一个更高的山坡上,在一块大平石上坐下休息。只听见自己喘气的“呼哧呼哧”声,对面就是森林,我已经超过了自己预定的目的地,朝前多走了好几百米,要不是更远处还有森林我不会这样做的。坐了一会,又吃了随身携带的食物,喝了点水,便躺在石头上,用行包和带的一本书当枕头。我的危险意识还在大脑留存,即便周围很开阔,几十米外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丛,我也是躺一会坐起来看看四周,如此反复几次,疲惫消失,又站在草地一向天边望去。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朝山谷里吼叫起来:“啊啊啊……”后面干脆更直接了:“天山,我爱你!”我倒是第一次对它表明我的心声,回应我的只有回荡在山谷中的回音,但我知道,天山一定能听见我的呼唤。一只黑雕飞翔在对面高山的上空,我的声音把它吓住了,顿时消失了,没一会,又飞了出来。这是我今天看见的第一只禽兽。我的错觉让我总以为在灌木丛里有狐狸什么的在悄悄的朝我逼近,趁我不注意的时候,一下把我扑翻在地。休息了好一阵,又拿起梭罗的《瓦尔登湖》阅读,选了很精彩的一个篇章《冬天的动物》,读着读着,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读了两页便停下。我从来没有在这座山上完整的读过其中一篇,更别说读完整本书。
朝自己来时的方向望去,北面遥远的天空中不知几时冒出来一座绵延几百公里的群山,山的下面被洁白的云遮挡了,云在一点点淹没天山,只留下山顶一段还清晰可见。云把山轻轻的托起,送到天的尽头。以为自己看见了海市蜃楼,回过神才知道是远处的天山,它仿佛因为孤独寂寞要永远的离开这个世界,到另一个无极世界去。没有人烟的天山孤独了吧,寂寞了吧,是不是因为孤独、寂寞它才要离开这个世界远去呢?去往哪里呢?它的母亲在哪里呢?它又将在何处寻找到母亲呢?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的感觉到一座山居然也会孤独、寂寞。人孤独、寂寞了就往人群里去,山孤独、寂寞了也许它就会远离人类而去吧!看着这座高耸天空的山,心灵再次震憾,也只有这样欲与天比高的山才敢用“天”字作为自己的姓。现在我也身处天山。天山孕育的是一种永恒的文明,这种文明已经超越了国家,就像天山本身也在很多国家绵延一样。名震天下的五岳比起天山来也不过是小巫见大巫,有诗云:“看尽天山十万峰,始知五岳亦平庸。他年欲作徐霞客,走遍天西再向东。”可以说,天山山脉在新疆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不远处北面一座巍峨的雪山挡住了我的视线,让我只能看见蓝色的天空和洁白的雪。这是一座让你看一眼思想就停滞下来的山。除了神圣之外,还有更多的东西在里面,却怎么也表达不出来,才发现自己不知几时变成了哑巴。东面也是一座高耸的荒山。河流仍在奔腾咆哮,它也跟我们一样,仿佛患了感冒病,每隔一段时间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像在咳嗽。有时,它又打破自己单调洪亮的响声,“咕咚”响一下,也许是石块上的冰融化掉进了河里,也许是一块巨石滚落到下游,也许是现有的河道容纳不下它,急于想突破这僵硬的河道,把河道加宽或开辟新的流向。打开手机,看看时间,正是中午时分,在这里手机居然还有信号,让我和外界还保持一种联系。通过手机,查看了一下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纬度:44.94,经度:81.87。如果再朝前行进还会发生变化。
要不是穿着羽绒服,要不是森林里的积雪,这座山坡上的阳光让我忘掉了冬季的寒冷,使人误以为是秋天呢。山风吹过却并不寒冷。高度越高天气越寒冷,这个结论还有另一面,高度越高阳光越灿烂。此刻,我就是在沐浴一定高度上的阳光里,要是在夏季,我完全可以在这块巨石上睡一两小时甚至更久。当我看着不远处的雪山时,我就想翻越它。在我内心深处的野性告诉我应该这样做。我的野性甚至能达到和它一样的高度呢。我想,翻过这座险峻的高山,说不定就能看见了更为壮观的景象。我怀疑人们告诉过我的一些论断:雪山之后没有森林了。按照常识的逻辑我就可以否定这种论断,说明他们的错误认识。在地壳发生运动时,隆起挤压出一些很高的山。但又不能孤峰耸立,总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就像我们知识的积累一样。山也是如此,在高山的周围总是有一些山,它们以最高峰为起点,变化着自己的高度。我所攀登过的山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这座山应该在哈萨克斯坦国家那边更为精彩和壮观,那边的森林甚至应该比这边还要密集。
人们总是想尽办法来寻找一切可靠的证据来证明这里很久以前是海洋。我只用一个简单的证据就可以证明:山坡上的蜗牛壳。这是我在登山过程中见过的东西,当然那些蜗牛早已死去,只剩下空壳。还有一个有趣的发现:曾经在一条山路的石头堆下,我发现一些软体动物,像蜗牛一样,浑身黑色,不过没有壳。它们和蜗牛是如此的相似,我以为是退化或进化了的蜗牛。也许,在这之前的蜗牛还以别的模样出现过,仅仅只是一些蜗牛壳,在这里出现和在其他地方出现意义是不一样的。
一个人在林中静静的走着,在天山的森林里,我看见人类制造的垃圾——啤酒瓶,我知道,这里已经有人来过,可我还是希望能看见真正的原始的自然,不留人类任何的痕迹。在一棵云杉树下,我看见了麻黄,在我们大力发展麻黄产业的时候,就已经听人们说过山里有野生的麻黄,不过都被挖光了。看着那几丛麻黄,无比惊喜。可是它们又如此的弱小,只在地面露出几棵干枯的枝子,旁边的几棵才又长了一些嫩叶。它们像在躲避灾难似的躲避着我们,所以才能幸免于灭绝。不知这是它们的灾难还是我们的不幸,是它们的荣幸还是我们的伟大?只是最终只能是我们自己的灾难。在这里,我感觉所有的植物好像都在躲避着我们人类,悄悄地在森林里生长,从萌芽、长叶、开花到结果,在这片原始森林完成它们的生命历程。我朝林子深处走去。
3、飞禽
对于身份,我已经界定的很清楚了,在这块神奇的地方,我永远只是一个客人。这里的一切才是真正的主人。虽然我们的身体很大,我们的智慧也很多,我们的知识也很渊博,如果我们把身份界定错误,最后我们会丢失这所有的一切,智慧变成了愚蠢,渊博变成了浅薄。在草原上,在森林里,鸟雀虽然还能自由的飞翔,比起以前它却飞得很矮了,是我们的猎枪声还在它的耳畔回响,或许它的母亲把自己惊险的经历告诉了它。在不远处的一棵云杉树上栖息着一只小鸟,这是一种麻雀大小的鸟,灰褐色的羽毛,头部有一些地方是桔红色的,翅膀上也有局部是这种颜色。叫声也不是很吸引人“啾啾啾”有些细小,却非常的清脆,像孩子的声音那样没有任何的杂质在里面。它们在森林里飞累了,就飞到草地上来寻找食物,我从它附近走过,它就略微的飞翔到几米外的地方继续找食物。
从南面的天空飞来一只雄鹰,在河谷的上空低低的盘旋,它的空飞翔技术相当高了,扇动一下翅膀可以飞好远。有时,它好像飞累了,紧贴着某一棵云杉树飞翔,似乎要降落在树尖上休息。也许是那棵树它感觉还不满意,又继续飞翔,继续寻找。它就这样在河谷中的森林上空飞过去又飞回来。它至少飞了半个小时也没有休息的意思。河谷里的石头上映下它飞翔的影子,如果不看鸟,光看那影子,就可以知道那是一种怎样巨大有力量的鸟。这才是天山的真正的主人,它正的用锐利的双眼俯视这一切,也许在嘲笑我们的自以为是的破坏活动。这是一种倔强的鸟,它不会轻易言败和放弃对蓝天的追求。一只黑雕从东北方的一座山顶上飞过来,它朝我所在方向飞来,它在降低自己的飞行高度,看它低飞的姿势,莫非它把我当成了猎物准备猎食。它像一架小飞机似的伸展双翅从我头顶上方几十米的高空飞过。我坐在一棵云杉树下,浓密的针叶挡住了我视线,我看不见它了,回头望望草地,正好看见它巨大的舞动的影子,原来,在天空飞翔,就可以在大地投下巨影。
走到森林深处,前方有一座陡峭的石头山,真可谓孤峰独立,有三只黑雕在石峰上空盘旋、遨游。有时,两只黑雕在空中用翅膀打闹嬉戏。石峰上长有云杉,它们就用翅膀亲吻云杉的针叶。或许是飞累了,它们就在森林中低低的飞翔,在我看来,似乎在寻找一处好的栖息之地。可是从一片森林低飞到另一片森林,它们也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最后,反而再次伸展有力的双翅冲向天空。除了在森林中飞翔时,我看见了它们曾经挥动翅膀,在高空我很少见它们挥动翅膀,那是怎样有力的双翅啊!看着它们,我感觉黑雕是天山放飞在天空的风筝,山把它们放飞在蓝天是要实现自己在天空的梦想。最后,终于有一只小黑雕飞累了,停落在山顶的一块巨石上休息。估计这是一只刚长成的正在练习飞翔的小家伙。也许,这三只黑雕是一个家庭,这座陡峭的石峰应该是属于它们的。在我对面的另一个更高的山头上空也有一群黑雕在飞翔,仅我所看见的就至少有十只,那是另一个黑雕家庭。近处,有几只乌鸦,离我不过二、三十米远,见我来了,又飞到密林中去,向前走了几步,有很多乌鸦。我是不是来到黑雕和乌鸦的老家了?当黑雕在高空遨游时,乌鸦也不甘寂寞,飞到比它们更高的上空,当它飞了一阵后,又降低了飞行高度,玩起了花样,侧身飞翔,没一会,又翻转身体,朝另一面侧身前进,像一把黑色飞梭,又如一把怪异的剪刀。虽然黑雕和乌鸦身体都是黑色的,飞到高空,大小也看不出来,可我总还是一眼就能辨认出来哪只是黑雕哪只是乌鸦。乌鸦在森林中飞翔时,头不停的左右张望,好像它根本确定不了自己将要飞到哪里去。听着乌鸦“呱呱呱”的叫声,我第一次感觉,在这森林里,乌鸦也是如此美丽。即使它们的叫声还是十分难听,河水的响声伴奏也不失为美妙的森林音乐。一只乌鸦飞起来,在地上投下影子,我误以为有两只乌鸦在飞翔,一只在高处,一只在低处。我朝前走着,由于感冒使鼻子总难免发出“哼哼”声,惊动了前方不远处的飞禽,几只乌鸦和黑雕结伴从河流里飞到森林中去。正走着,一只乌鸦迎面向我飞来,等它反应过来,又立刻调转身体飞了回去。又是一只奇怪的大鸟从我头顶飞过,只看见它长长的尾巴,还未看清它的模样便消失到密林中。对其他动物飞禽来说,最为可怕的应该就是人类。所以,即使像我这样一个对它们并无恶意的人,想看清它们的模样也是很艰难的事。
4、孤独
静静地躺在石头上,任山风吹拂我的脸庞,我感觉自己好像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位诞生的人或是最后仅存的一个人了。我无法用语言来对这样雄伟的山说些什么,更没有资格数落它为什么在高海拔的地方就荒凉了,没有更多的植物和动物。天气的冷暖和山的高度也是成比例的,在自然里,我再次实践了学过的很多知识。在人群里,每个人似乎都想来管束征服别人,有几个人配有这样高尚的思想和能力这样做。我们的自由总是要和金钱、权利挂钩。甚至人们普遍认为:金钱越多,自由度越大;权利越大,自由的范围越广。一个人就是再有钱,也不过是用更多的东西来填满一个空间而已。人,对生活的必需品真的很少。穷人和富人的区别并不在于生活必需品上,而在于生活奢侈品的拥有上。相比之下,这座山则表现的谦虚了许多。它知道自己总还没有达到那样广泛传颂的高度,于是就与云彩为伴,不断的向天空提升自己,我在远处总可以看见它是这样做的。登高望远,这是每个人都有过的想法。这也很好的说明了不管我们文明进步到什么程度,也永远改变磨灭不了身上的野性。所以,人们不顾山高路远,冒着生命的危险攀登高山。
我以为这个世界所有的人也只有这么一种生活,每个人不管生存能力适应与否似乎都必须也只能这样——参与到表面文明实质上却很残酷的斗争中。这一切沉旧的老掉牙的生活规律,不知被多少人咀嚼的全然无味了。我们生活在这样沉闷的如此束缚的环境中,只要看见任何一个人是怎么生活的就能看见其他人是怎么生活的,每个人失去了个性,只有共性。那些还未成长起来的孩子梦想的美好未来难道就是这样吗?总是有人告诉我除此之外还有另一种美好的生活,梭罗就是这样的一个特例。一个人也可以很简单的生活,控制欲望,去认识这个世界美好的一面。可是让一个人控制欲望真的是件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我很努力,希望能在人群中得到一种体面的生活,获得人们的尊重,必须得承认让别人从心灵深处来尊重你真的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一般是很有智慧的老者才享有这样的资格,而我只一个年轻人,人们肯定不会尊重我的。即使我已经名正言顺的成为一名国家干部,在这个国家谋得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了固定的收入来源,这表面看似美好的生活,根本就没有一点希望,像沙漠里的一潭死水,静静的等待着被阳光蒸发。几年前我就已经清楚我这一生只能很平淡很简单的走过,无所作为用在我身上应该很合适。我倒希望能拥有简单芬芳的一生。生命如果不能让别人感动,也多少是有遗憾的。生命因为有了感动才更加美丽和精彩。
生命可以有两种形式:物质的和精神的,人,是物质和精神的矛盾体,人称之为人,区别于其他动物,就是因为人的劳动创造能力并由此形成的思想和精神,可是现在,在十个人中,能找到一个有自己的思想和精神的人也有些困难。也许,生活在经济社会中,人最好陶醉迷失在物欲中,忘记自己是人。每个人都是看见了别人的精彩生活,开始怀疑自己生命的价值和生活的意义。我们对于白天和黑夜的认识根本就是模糊的,而不是明晰的。应该说大多数人的白天的黑夜都是在重复同样的生活和工作太阳出来了,我们从睡梦中醒来,黑夜降临了,我们又睡去了,特别是今天中午,当我和别人一样走在下班的路上时,我想,这一切会持续很长时间。我们是走在阳光的白昼里,因为光明,可以安心的行走,注意着路上的一切。其实,这是生活的一种假象,就算没有阳光,没有光明一个人也可以凭借记忆和感觉在黑夜的路上到达某个熟悉的地方。我还不能算得上是一个人,只能说我是具有了人的雏形的动物。在我的身上更多的表现是动物的野性,人们根本不能从我这样愚笨的人身上找寻到人的聪明。一个人愚笨一些也未必不是好事,这样可以省去很多的麻烦。一个人太聪明,太有心计,你不得不为了学会别人的聪明而付出更多的时间和更大的代价,最后就是难免就会让生活变得琐碎和无聊。因为这样,我总学不会人们掌握的能让生活变得美好起来的方法。一个人总要收拾的像模像样,才能让人从心里愿意去接触。我的头发凌乱,我的皮鞋也不够黑亮,我的衣服也不够时髦。穿什么样的衣服根本不会影响到一个人的身体健康,也不会影响到一个人思考问题,除非他自己本来身体患有疾病,不会思考而抱怨衣服不够漂亮。当我匆忙的为了赶早上班,连吃饭只是随便了事,我感觉自己真是为了存在而存在。于是,我更需要一种思想来武装自己。因为它们可以让我从平淡中感受到伟大。我的大脑已经十分饥饿了,我也好几年没有给它进过食物,我不知道该给它输送怎样的食物。特别是在食物如此丰富的年代,挑选食物也显得有些困难。每当我面对书店各种书籍时,我感觉自己又十分饥饿,仿佛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我还从来没有真正吃过一顿饱饭——对于文学我真的是如此呢!在这个冬季,我的心灵也一定跟冬天一样寒冷了吧,我也从未想过给它添加衣服保持温暖。我把自己的身体保护的太好了,以至于忘记了如何去保护大脑这个身体的核心部位。人们可以扶贫帮困来解救经济上贫穷的人,可是人们还从来没有想出一个更好的办法把精神匮乏的人从贫穷中解救出来。即使有很多的书籍,人们也跟吃快餐一样的享受了它表面的美味。在人群中,我日渐空虚的心就像飘荡在空中的气球,找不到一个归宿。想找个能让我安身安心的地方,只是我又该到哪里去寻找这样一个地方呢?如果这个世界已经喧嚣到没有一个安静的地方,那我的寻找岂不是做无用功,岂不是要被别人笑话?好在,我很幸运,终于找到了天山,找到了这样让我心灵不再空虚的圣地。
在短短的一年时间,我已经把《瓦尔登湖》读了四五遍,可我还没有明白其中的哲理,我这样一个肤浅的人又怎能理解呢?我不知道《瓦尔登湖》何以能够成为构成美国性格的重要书籍,那么美国人的性格里是不是有更多对自然的追求和热爱在里面。那么中国人的性格里面又有什么呢?构成中国人性格的重要书籍又是哪些呢?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人们对这么优秀的作品冷嘲热讽。当时人们心灵的眼睛一定看不见真正的智慧了。应该说这本书太超前了,就是现在已经过去一百六十多年,它也还显得那么超前,总有一天,当这个世界被人们污染的不能再生存时,人们才能真正理解它,才能感受到这超前的哲理。只是为什么中国诗人海子要在自杀时抱着这本书?它的读者总是寥寥无几,我也并不是这寥寥无几中的一个人。梭罗用孤独让所有读过这部作品的人学会了认真的思考问题。他用孤独的一生使自己成了瓦尔登湖的长笛手。不知,我是应该感谢梭罗和他的作品把我的心灵从人群中拯救出来,还是应该抱怨它,让我自以为是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写一些乱七八糟的别人不愿读又读不懂的文字,因为有时我也不敢去读自己的文字。当其他职业人们制定出各种规章制度来约束时,人们总还没有制定出来任何相关的制度来约束文字,谁又能用僵死的如朽木般的制度来管束人们的思想呢?谁的思想更活跃,谁的文字就会更加自由。
很多自称为作家的人面对梭罗真的应该感到惭愧,一个真正的作家首先应该是个思想家,其次才是作家。现在并不是能诞生真正作家的年代和社会,应该说这是一个大量诞生小说家的社会和时代,并不是所有的小说家都能称其为作家。一个真正的作家并不在于他写了多少部作品,出了多少本书,而在于他用自己的作品究竟能拯救多少人的灵魂,唤醒人们沉睡的思想,让人们学会如何去热爱生命热爱自然世界。文学如果拯救不了人们的心灵,它也经不起时间的考验,只是某些人获得了一种在别人看来更高尚的谋生手段。每个时期的作家很多,但是真正的作家很少。因为只有极少数人的作品能被广泛传颂并且流传下来。
当我心灵宁静的时候,我是理智的;当我理智的时候,我的心灵是宁静的。一个人生活幸福与否,并非仅仅是物质上的,而是他变得理智了,心灵宁静了。宁静使心灵理智,理智又促成心灵宁静。同样的一个环境,在我宁静的时候,我是在思考它们,而在思绪纷乱时,我则认为我生活在一种古老的枷锁和牢笼中。就是一个普通农民,他也会在宁静、理智的耕种自己土地的同时哼着小曲。只有对自然世界投入更多的关注,我才能拥有这些东西,因为它们是宁静和理智的根源。在天山,我的心灵静如止水,不为名与利所烦,希望人生最好永远这样,带着心灵的宁静走过一生,这是我所追求的一种人生境界。在我看来,这样的人生才算是达到了人生的最高境界,达到了忘我的境界。那是需要一个人有怎样的一颗淡泊名利的心啊。正如佛家所说:“了无牵挂便是佛。”但回到现实生活中,我们却又为那些名与利所烦恼。难怪人们说这个世界叫花花世界,这又怎不教人心动呢?又教人怎么去克制自己的欲望呢?古诗曰:“心中若无烦心事,便是人间好时节。”什么时候我们的心灵宁静下来,什么烦心事也没有,便可以感受人间的好时节了。
人们说的淡泊明志、宁静致远这样的生活意境总是很难达到——我们在人群中又怎么敢去讨论这样崇高的话题。“淡泊名利”可不是在人群中用嘴巴说说那么容易的事。我们讨论这样令多少人为之神往的话题时,最好离开人群,不说彻底的离开,也得要找到一个适宜的地方才行。如果有人认为这样的话题根本不值得去关注,那么,我们不过是一种比其他生物更容易获得物质欲望的高等动物。我就经常担心自己——退化成了一只会说话的动物,这样的结局比会说话本身还可悲。我感觉自己这样活着,并不能算是真正的活着,而更像是在完成任务,生命从一开始真的已经这样了,在不同的年龄段完成不同的任务,这样的生活根本谈不上什么情趣。其他更多的人也和我是一样情形。我似乎陷入矛盾中,我要努力的跟别人一样去追逐名利,害怕自己分享不到这个世界的精彩,同时,我又使自己安静下来真正的了解生活的自然世界。这两者本来就是对立的,一个人根本不可能追逐名利又能安静下来关注自然。我从自然世界中获得了无穷的力量和乐趣,一个人要想在人群中获得一点能够值得回味的乐趣则有些难度。更多时候,我关注我们生活的这个值得赞美的自然比关注人群和社会的生活要多的多,原因很简单,因为我是一个非常简单的人。虽然现在有越来越多的作家开始描述我们生活的大自然,可是根本没有一个作家在这方面能达到梭罗这样的高度,他们只是看到了自然,却并没有学会思考自然。有的人表面上很背叛,但内心里却很顺从,有的人表面上很顺从内心却无比背叛。我是属于后者的。连心灵都不敢背叛,不就是真正的顺从了吗?我并不喜欢我的生活,我也并不认为这个社会有多么的文明,很多时候我甚至很讨厌自己现在所生活的这个社会,憎恶社会现状。也许,当我厌倦了人群中这种虚假的生活后,我会像个野人一样游荡在这里的崇山峻岭间;也许,是在生命告急时,我才能真正明白它。只是,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和这个社会背道而驰?
要不是哲学告诉我:“我思故我在。”我都不敢想,实际上只有极少的一部分人知道我的存在。存在,是要用大脑来证明的。我们现在面对的一切只是现实生活的一种可能性,而不是必然性,生命每时每刻的存在也只是一种可能性。本来,每个人都可以用短暂的生命选择尝试不同的生活方式,只是我们太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使生活陷入更加艰难困苦的境地。于是,每个人都循规蹈矩的按照现在的生活方式将生活进行下去,我们的希望也并不是随着这样的生活成长壮大起来,而是一点点消失了。我的希望和绝望都是从人群中来的,虽然它们最终都表现在我的身上,但是,这其中也很有很深厚的社会基础。一个人生存着,他就要适应生命赖以存在的社会,而不可能退回到野蛮的原始社会或超越到理想的共产主义。在我绝望和时候,我以为我根本没有获得过希望,希望的种子也从来没有播洒在我的心里,更别说萌芽并且成长了,这种状态下肯定是这样想的。在我对生活充满希望时,又很快忘记自己曾经绝望过。就好像成功和失败,当一个人获得成功时,他绝对不会想到下次会失败,而是梦想着下一次的成功。失败者也是如此,他甚至认为生活永远是黑暗的。这是我在社会生活中一些经验,每个人都有过。在山上度过的日子从来没有这些杂念袭击我,我既没有太多的希望也没有非常的绝望,而是宁静的像一棵树。可是在人群中,我的心又分外的空虚。人群——空虚;自然——宁静。如果,因为空虚而宁静,那我宁愿将这空虚抛弃,这样的一种宁静于我没有任何的作用。如果因为宁静而生出如此的空虚,那宁静也没有任何的价值了。长期以来,我一直在竭力寻找一种真正的宁静,它可以将我短暂的生命变得长久,它可以上我感受到活着的幸福。幸福并不是从希望和成功开始的,而是从宁静开始,它的起点和终点都是宁静。也许根本没有起点和终点,跟永恒一样望不到头也望不见尾。我到这里来的目的和别人是不一样的,我只是给自己找到一个宁静的远离尘世喧嚣的宜于进行思考的地方。天山已经成为我精神的支柱和寄托。在这样一座举世瞩目的山脉上思考一些问题,也许会更深刻更透彻一些,因为我已经堕落到根本不敢在人群中思考问题的地步了。很多人的成功,只不过是达到了自己的目标,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对他人根本没有多大帮助和益处。生命的最高境界也并不在于获得了怎样伟大的成功,而在于能否让别人把自己摆在书店的书架上,供更多的人阅读,这多少对他人还是有点益处的。书店是储藏人类智慧的地方,就那么不大的空间却藏满了无限的智慧。古往今来,古今中外,活着的、逝去的,人们的智慧在这里来了个大汇聚,书店就像一片汪洋大海,每个人的智慧犹如一条溪流流进大海。我们每个人又如一条新的溪流涌入其中,从中汲取他人的智慧。书是人类智慧的源泉,只有在书中我们才能忘掉一切;只有在书中,我们才能看见他人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的孤独和这座山之间是不是存在一种必然的联系,就是有也是后来形成的。我是为自己的孤独找到了一个解脱的地方,只有在这里,我的孤独多少也才有点意义和价值。孤独有时也是必要的,它让我可以静下心来思考一些什么。不知是这个世界属于我们的东西越来越少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人们反倒更喜欢并且乐意去体会孤独,它是生活的一种境界,可以让你透过琐碎的生活看到生命的本质。有时候,我真希望能在自己周围找到一个和我一样孤独的人,并不是我需要从这种孤独中解脱出来,而是找到一个可以交流孤独的人,或许我们可以一同去这座山上,更为重要的是我可以听听另一个人发自内心的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对生活真诚的评价。这样,当我再往深山行进时就不至于没有一个真正的伙伴了。这座山孤独的守在这片土地上,不知是为了什么?我又想如此孤独的守在这座山上,更不知是为了什么?我不明白它,但我知道它是永远的天山,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人物。在我之前,它就已经是天山了,在我之后,它还将是天山。
我是孤独的,可我又是不孤独的。记录心灵文字的时候,我并不孤独;学习的时候,我也并不孤独;思考问题的时候,我更不孤独。一个人也只有在孤独的时候才有可能思考什么问题。孤独的时候,思想便溢满大脑。也许是一个人的世界没有杂念,反倒使我理愿意并且深深的去思考在琐碎生活中不愿去思考的问题,比如生命,比如人生。往往在独处的时候我的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更彻底。一个人的孤独,一个人的寂寞,是与自己的心灵交流最好的时候。也许正因为如此,一个人的时候思想便能走得更远,如火花异常的精彩。我一直希望让自己成为一个没有完全被同化的多少有点思想的人,虽然我不是一个思想者,可我知道,一个要思想的人,就得放弃很多物质的东西,至少能理智的面对这个世界和自己的生活,否则,一个人的思想是无法生存的。当日子走过了,我就在文字里寻找那时的思想和精神,对别人也许没任何的意义,对我却是生命存在的另一种形式。我总能在以前的日子中找到岁月的痕迹,否则我不知道将如何悼念逝去的日子呢。我看见一些人在艰难困苦贫穷中走过了一生,并没有在大地上留下什么痕迹;我又看见另一些人伴着荣华富贵度过了一生,也没有留下什么痕迹。真是奇怪,为什么人们以各种各样的方式走完生命并没有在社会中有什么长久的反响,好像生命真的已经平淡到不值得让我们留下什么的地步了。为什么大多数人并没有在自己生存生活过的土地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这是一个很值得探讨的问题。如果一个人连他自己都忘记了生命是怎么走过的,别人当然更不知道了,被别人遗忘就是很正常的事。
我们可以用工具测量出一个人所行走过的路程,只是心与心的距离还从来没有哪个人测量过,更没有一个可靠的数字,也根本没有一种可靠的工具来测量一个人思想的深浅,我想,即使人类经济再怎么发展,创造力再如何的超强,也根本没有人能发明创造出测量思想的工具。如果有谁测量过心灵的距离,我倒想听听他测量的结果,看看心与心的距离和空间的距离到底哪个更远一些。不知道我和周围的人们心灵之间相隔了怎样遥远的距离,甚至应该比地球到其他任何一颗星球的距离都要远,实事上确实如此。即使我们天天见面,距离近的擦肩而过,也根本缩短不了心的距离。我们生活的地球有很多人,我们总以为从地球一端到另一端遥远的不可想象,这让充满梦想的双脚止步。要知道,无论在地球哪个地方遥远夜空的任何一颗星球,这样的距离都可以忽略不计。因此,我也并不孤独。在宇宙里还有不计其数的星球呢,更何况我只在地球上。我不清楚,人的思想是不是和空间的大小也有关系,只是每个人都想拥有更为开阔的空间,让身体的自由度发挥出来。
我是可以有两种存在状态的:一种是在人群中过着正常人的生活,不断的去追逐物质,让欲望得到满足,达到自己的目标。另一种就是在天山追逐思想,忘却在社会生活中所有的恩怨,抛弃欲望。也只有在天山我才敢于去思考一些在人群中不愿去思考的问题,让自己狂野一回。而且每次去我总是会带上一部作品《瓦尔登湖》,也只有在山上我才敢去阅读这本书。不论怎样,我都会或多或少的读上一小段。像我这样的穷人真的应该感谢梭罗和他的作品,让自己卑微的生命从自然世界中找到了慰藉和出路。现在已经形成这样一种关系:天山、《瓦尔登湖》和我的思想密不可分。我在天山读《瓦尔登湖》,然后又自以为是的写下我的思想,包括对社会、对现代生活的批判。要知道,在社会中我可从来没有如此胆量这样做,我也生活在其中,有什么资格去批判呢?
5、小木屋
我起身朝回走了,下山不像上山那样劳累。没一会,来到牧民居住过的地方,只有一些石头垒砌的墙,旁边还有一个房屋状的木框架,再前面不远是一间小木屋。来到小木屋旁,门窗都用塑料封好,门用铁丝挂上的。我探头从门上方向里看,里面的墙壁用石灰进行了简单的装修。屋顶的木头上长了一朵大蘑菇,我把铁丝解开,进到屋里摘下蘑菇,失望的是蘑菇已经发霉了,上面长满了蓝绿色的霉斑。我把它扔在屋外的门口,把铁丝挂好就走了。明年它的主人来时绝对想不到有人曾经拜访过它的小木屋,并且从屋里摘了一朵坏蘑菇扔在了门口。这样的小木屋在霜山随处可见,在这个山沟我所见过的就有四五个。为了安全,抵抗洪水,牧民都把山坡挖了一定深度,再从附近搬运石头,可以想象,虽然只是简陋的石头、木头建造的小屋也一样不容易。每一处小木屋前的草地上都有许多牛羊粪,还有一些牲畜的骨头,是牧民美餐过后留下的痕迹。比起木头的,石头砌的更结实耐用。有一间小屋门前,有几根粗大的云杉树,我以为树心掏空了用来做羊槽,走近一看,是一根实心的云杉树,两头搭在石头上,不知做什么用。木屋的门前还有几根大粗棍子,是准备劈来烧火用的,结果还没有来得及用就搬下山去了。牧民搬家一般都是匆忙的,他们游牧到哪里就在哪里修建小屋安家。谁也不可能什么东西都不落的全搬下山去的。况且,明年他们还要上山来,也少了一些搬运过程。
小木屋修建在森林里或某个向阳的山坡是再合适不过的了。这总比修建一座高楼大厦更让人产生梦想。在这里,我们把它称之为人与自然的和谐。我觉得,人与自然的和谐是很难用在城市里的,也根本不适合钢筋混凝土构建的空间。我常常面对高楼大厦感到一种压力。试想,要是谁在城市的繁华地段修建一座小木屋,会是什么情形呢?这得要看它的主人的身份。要是一个乞丐,肯定会被人鄙视,说什么影响市容。要是一个著名的作家、诗人之类的人物,人们又会说是城市亮丽的一道风景线。同样的事物,因为人们的身份而有了天壤之别。谁也不愿去过多的追问一个乞丐的历史。更愿意去了解名人的隐私,好像他们是天上的神仙,从中我们也可以学到一些“仙术”,以便道升天。我不清楚是不是总是这样,一种经济资源流到哪里,人们便一窝蜂的涌到哪里。其实只有极少数人明确了目的,大多数人都跟苍蝇一样的盲目跟随,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否会有一种崭新的更美好的生活在那里等待。无论走到哪里,在别人看来的精彩,在另一些人看来,则平淡的不值一提,大地上的生活都是如此。本来。我们可以在自然世界里活得更像人,结果,我们却在人群中活得更不像人了。更多时候,我只记得自己生活在值得赞美的自然中,自然给我带来的乐趣比我在人群中获得虚假更实在。
当走在结冰的林间小路时,我并没有感到什么情趣。只想匆忙走出阴暗的山林。有些地方已经留下野兽来过的痕迹,泥土都是新鲜的,最大可能就是野猪,它们喜欢到处乱拱,东一下西一下的,把泥土翻出来,又把野草盖住,在我回去的路上,在云杉树下有好几处。寒冷也并没有吓退野花,花毛茛还依然如故的开着黄色的小花,蒲公英也是如此,美丽的蝴蝶翩翩起舞在花朵上。一定是今天这煦暖的阳光,让它们误以春天来临了呢。走到河流汇合处,声音更大,两条河在交流着各自不同的历程和见闻。走在石头堆里,不小心左腿抽筋,也是长时间行走造成的。立刻坐在一块石头上休息。这时,从森林里传来乌鸦“呱——呱——呱——呱——”的叫声,仿佛在提醒我周围有危险。缓了好一阵才恢复过来。又遇见那匹马,还一动不动的站在山坡上,石头上经常结了很厚的冰,我是在河流两边来回行走,不是为了走好路,而是河流拦住了去路。河中石头很多,找一块能过河的地方也得费些周折。有些地方石头上结了冰,跳在上面肯定是要被摔倒在河里,有些石头又太尖棱,不能站在上面。我离森林不过几步之遥。行走的同时,我也不时朝森林里看,在白雪的映衬下,很多树下的老树桩、石头特别像野兽。在某一棵树下卧着一头天山马鹿,在另一棵树下卧着一只黄羊,只要大些的树木下似乎都有一只野兽在守护。隐约听见从另一座山那边传来狗的叫声,过了一会,又听见有人在说话,听觉、视觉和幻觉交融在一起,亦真亦幻。走出森林,看见两匹棕红色的马在雪地里吃草。看来,山里那匹马也是牧民放牧在森林里的。就是宽叶小檗剩下淡红色的枝子,上面还有紫色的浆果,树下满地都是,可我知道明年它们还会发芽开花,再变成红叶。除了云杉,其他的植物都会有一个良好的休眠期,我还从未见过云杉落叶的情景。
不知这个社会为什么会让如此多的人感觉活着十分劳累而不是轻松和愉快,生活,工作似乎越来越像铁链、枷锁,直到最后,它也许会把我们的心灵牢牢的捆住、锁住。房屋这原本只是身体休栖的地方,也因为社会的发展而变成了更多奢侈的梦想。人类历史发展了几千年,房子应该说是人们生活的必须品。可是社会越发展,买不起房子,住不起房子的人越来越多。这足以可以看出我们在享受现代的物质文明可是没少发愁烦恼。真想不到,我们居然就为了一个安身之所而愁断心肠,好像我们的生命在住房面前根本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反倒成了住房的附属品了。这和一个人根本没有任何关系,和社会倒紧密相连。社会的发展大家都去追逐更为舒适优越的生活居住环境,你也就不得不跟着如此做了。因为,你总还是生活在这个社会中,总还要像普通人、正常人一样的生活。也许,这种追逐是被动的,以免人们说你太落后,被人视为贫穷,更可怕的还有你的一生恐怕都要被人嘲讽、讥笑。最后在你离开这个世界,人们也不会改变对你的评价——穷困潦倒,无所作为。相比,那些富贵的人们倒也确实赢得了好的社会地位和别人惊慕的眼光。在住房这方面,蒙古人倒是很有经济头脑,他们的蒙古包倒是应该值得称颂一番。尤其在炎炎夏日,蒙古包既可散热,也可以观赏风景。我曾经帮助牧民搭建过帐篷,也曾经见过别人搭建蒙古包,很容易学,都是组合式的。对于这样的住所,其实比起那些砖砌的房子不知要好几百倍。天热了,你可以直接把篷布掀起来,任凉爽的风吹进包里。天冷了,你又可以把它们严严实实的盖好,又是一个温暖的小空间。更为可贵的是蒙古包顶上的那个天窗,这个包的天窗已经是比较先进了,那种老式的,把一块小篷布搭在上面,晴天,你直接可以躺在炕上透过敞开天窗看外面的蓝天,看白云如何的游走。仿佛天空在给你上演精彩的电视节目,你连遥控器都不需要就可以享受一切,真是美妙。相比起蒙古人,我觉得他们在夏季比我们要聪明许多,在放牧的同时感受着大自然的一切。何况,这些蒙古包的主人连放牧都省掉了,就用这得天独厚的自然风景吃饭挣钱。看看我的现状,简直像发要发霉的烂白菜,上班坐在那么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下班又进到另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恐怕我天天呼吸着没有阳光的发霉空气都还不知呢?还以为生活天天朝更好的方向前进呢?我们的住所到底给我们带来了什么?我还从来没有感受到它给我带来过什么令我感动的一切。倒是在草原的住所里,应该说是在草原的蘑菇里,我重新找回了自己。为什么,这个简单的一个住所带来的却不是不简单的享受。我是经常怀疑以前认为的美好而又充实的生活,而且这种怀疑随着我一次次走进自然越来越强烈。要知道,我曾经和同事在不到半个小时的时间里,就帮助那些受灾后群众搭建起一个像模像样的帐篷。他们也把原来被洪水冲坏的房屋里的家具放到帐篷里。放不下的就放在棚子里,或直接放在蓝天下,任阳光轻抚那些古老家具的脸,我想,这时,家具和阳光之间也一定在讲述各自在各自空间的生活故事。与鸟儿相比,在住所方面,我们也要愚笨许多,它们省去了许多的麻烦,在空中来去自由的飞翔,用很短的时间建造简单实用的居室,等季节变换,把这个家可以遗弃飞到更为适宜的环境居住,我们终其一生却只能在一处居住,来去他处反倒要付出更多的代价,就连我们的这一处住所也让我们穷尽一生的精力,更别说在另一处有新的更好的居住环境、更好的住所,只有少数有钱人享受这种特权。
如果当初人们都崇尚简单生活,还把自己当成自然的一部分,居住在适用的房子里,情况也许就会好的多。就不会说是有更多的人连房子也买不起,连个住所也没有情况也许会消失,这样的人也不会有的。有些事物倒是获得了一个永远的家,比如天山,它们用蓝天做屋顶,以大地当客厅,难怪它们能如此有耐性的守候自己的家园,这么一个无边无际的家,又到哪里去找呢?又有谁个有这么大的家呢?又有谁有它的家更富裕更美丽呢?大自然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生活在其中,当然就是生活在家里,当然也不会成为无家可归的流浪儿了。我们的身体到底是和其他动物有什么不同呀?从生理构造上来说并无大的区别,就是我们的思想成就了我们,我们的劳动改变了世界,可有时,这思想反倒是一种沉重的包袱,让我们活的如此劳累。为了身体的欲望和需要,我们可是付出了惨重的代价。生活的必要品本来很少的,为了显示自己高贵的身份,我们便以金钱来衡量一个人成就,可是这个标准却根本不能衡量一个人思想的高尚与丑陋,也不能一个人心灵的美与丑。这又是多么的可笑,我们用思想和劳动创造了一切的文明,结果却因物质的欲望抛弃这些,贬低这些,无视这些东西的伟大。为了眼睛的感官享受,我们在电视里观看他们的精彩生活,仿佛这样自己也可以融入其中,自己的生活也可以变得精彩了。因为害怕冬季的寒冷又烧暖气,而且用金钱获得他人的劳动,最终得到自己的享受。甚至连排泄体内的垃圾这样的事也要有一个好的更高级的场所和空间。原本很自然的一切都烙上“金钱”二字,都打上“金钱”的印章。最终我们的生命和其他动物到达同样一个目的地。如果再连点思想、智慧的火花都没有留下,那简直和其他动物根本没有任何的区别,甚至在活着的时候还不如鸟兽,至少它们借助翅膀还饱览了大自然的美景,去过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呢!到底这是我们的幸还是不幸,或者是鸟类更比我们聪明,简单未必是愚蠢的代名词,复杂也未必就是聪明。很多人用双手可以在大地上修建起坚实的高楼大厦,可是在思想上却连一间小平房都修不了。我们为自己的身体寻找了好的住所,却很少有人想过为自己的思想寻找一个住所。哪怕是一间简陋的小屋也是很好的。事实却并没有。有钱有权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是有思想的人却越来越少了,不知为什么会这样。
当一个人穿上某个行业的服装时,人们就对他肃然起敬,这是国家权利和法律在个人身上的体现,如果这个人的言行和作为能与国家法律相吻合,倒也是品德端正的人,否则,他的思想又怎能代表国家呢?只能是他个人的品行罢了。我们倒也不必对这个人肃然起敬了,其实,我们肃然起敬的并不是这个人有多么的伟大和高尚,而是国家法律的尊严,试想,哪怕是一个小偷穿上警服都还能在大街上光明正大的行走呢。我们好像不在乎一个人怎么样,而在乎一个人穿的服装怎么样,一个有爱心的乞丐远远比行为野蛮的领导更应该令人尊敬。一个自力更生、勤劳耕种的农民远远比一个贪污的领导更磊落一生。
太阳落下去了,明天还会升起来了。也许,这个世界和谁都没有关系,不过是我们每个人想在有限的生命里得到更多的东西,拥有更多的财富而已。我们就是在大地上,在阳光过着一种生活而已,生命终其一生,也许只是在寻找一个真正的家,一个能容纳身体和心灵的家。白昼是太阳的家,夜晚是月亮的家,大自然是人类共同的家。我不知道为什么,当黑夜来临,我们就要行色匆匆的往回赶,回到一个温暖的住所,好像我们的生命从一开始就带着与生俱来的对黑暗的惧怕似的。但是光明却从来没有放弃过地球上任何一片土地,不管走到哪里,哪怕再贫脊的大地也有光明:星光、月光、阳光、灯光等等,根本没有纯粹的黑夜,何况我们还只是在大地上行走呢!
6、居民
如果有人乐意在天山任何一座山脉修建一间简陋的小木屋,过一种非常简朴但却高尚充满诗情画意的生活,我倒更愿意去拜访他——比起那些表面装作很有学问但却什么也不懂的人来说,我可以从他身上学到很多东西。为什么没有一个人愿意在这里居住下来呢?难道我们只需要用双眼看看它就行了吗?为什么不能再深入的用心灵去感受它呢?要知道,我们所谓的现在相对于遥远的未来而言,也还是原始的一部分。作家、诗人、画家来过,可它的居民总没有来过。所以,我可以肯定的说,它有的是游客,但却没有居民。它真正的居民要么就是早已逝去消失在山林里,要么就是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如果已经逝去,我总可以更好的了解它的过去,可是我对于它的过去却一无所知,一片空白。这样看来,就是还不曾诞生。也许,要再过几百年、几千年才会在这个世界上诞生它的真正居民。谁要想真正了解这座山,除非让自己成为它的居民,否则那是根本不可能做到的事。这样的居住者并不需要太多,只要有一位就行了。它的居民首先必须能把它的永恒读懂才行。只怕它真正的居民还没有在这个世界上诞生的时候,它就已经变成了垃圾场。
我看见人们在这样生活着:日复一日的重复着昨天,我们并不知道真正的生活究竟应该是什么模样,似乎我们只品尝了生活表面的味道,却并没有真正的咀嚼它。有好几次,我想摆脱虚假的生活,逃离人群到山上居住。我似乎更想成为这座山的居民,要知道,它可从来没有遇见过一位自己的居民,就是那些放牧于群山草地间的牧民,终究也是它的暂居者或者说是它的流浪居民,而不是真正的居民。我一直认为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思想隐藏在了这座山里,更确切的说就是天山本身就是以一种思想存在,这是一种没有受到污染的纯净的思想,它从来不害怕谁会偷盗它的外在之物。我不过是一个想把它的思想读写出来的人而已。试想,作家梭罗要是来过这里,他一定会为它写出一部作品的。于我它根本不再是一座山,而是一个唤醒思想的地方。我们每个人的思想都存在着相同或相似之处,不过在不同的地方它不同程度的被唤醒了。我很难界定自己在这里的身份,究竟是游客还是一个过路人?也许所有的游客都是他所去过地方的过路人,所有的过路人也不过是某个地方的游客。
一个人在要这里居住过与一种众不同的生活或者一生,要解决两个重大问题:一是食物,二是燃料。设想如果是我,没有这两样东西,不是被饿死就是被冻死。如果我能在这里获得足够多的食物,或者能准备足够多的食物的话,我倒是愿意在这里居住下来,过一种简单而又有意义的生活。虽然获取食物的方法很多,合法的不合法的,只有食物才是合理的。燃料是对付新疆冬季的最佳唯一方法,相比起昂贵的燃料,衣服还是要经济许多。要不,一个人穿着一件衬衣,围坐在一堆篝火边,不断的向里添加木材获得热量也一样能对付寒冷,只是这样的经济代价太大。从某种程度上说,我们的生命只是为了获得足够的热量,食物让我们身体内部获得热量,阳光、燃料则是外部的热量。在天山,根本不用为燃料发愁,仅仅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云杉树就足够一个人对付许多个冬天了。人们也可以用斧子砍伐一些活着的云杉树,不过这多少会让砍伐者心里不安。不知为什么,我从来没有产生过这样的想法:带上一把斧子来山上,砍伐一些云杉或其他的树木。这样做也许我可以感受到人类处于起步阶段的生活。还有就是感受一下伐木的乐趣,谁不想卸下沉重的包袱,摘掉虚伪的面具返璞归真?就像狩猎现在已经成为有钱人的时尚一样,这样说来,那些有钱人和穷人一样都需要体验野趣,不过是他们拥有了获得野趣的资本而已。我想,以后我也不会产生这样邪恶的念头——砍伐森林。比起斧子还有更快速的方式呢,用电锯。一个人一天可以砍伐更多的树木。原始森林听见电锯的“咝咝”声一定会吓的发抖,这是它们的灾难。在二十多年前,经济还很不发达,为了度过寒冷漫长的冬季,人们就拿起斧子带上牛车等简易的运输工具来这砍伐一些云杉,还有古老的胡杨,顽强的刺锦鸡儿。那并不是恶意的破坏,而是生存的需要。它应该会原谅人们过去的行为。现在,没有一个人再做出这件愚蠢的事。这样看来,哪怕再邪恶的人面对自然世界也会表现出他的聪明。
从东到西,各个地方各自为政,把这座山划分成了一段又一段,好像每个地方都自以为是的认为自己占据的那一段是它最美丽的精华所在。在他们看来,这样的分隔,仿佛可以创造更多的经济价值,满足更多游客不同的爱好和口胃。他们不愿意也不敢去把自己的那一段整合到其他部分,融合为一个整体。我们新疆人都应该感谢它在自己的某个地方给我们留了一个巨大的豁口——阿拉山口,使亚洲和欧洲在这里有了陆路的连接,经济也因此发展了,各种各样的货物源源不断的运进来又运出去。这个豁口给我的感觉更像是打通了生命的道路。我曾经听人们说过一个草原景区,嫌它的那一段草原的宽度太窄,那是驻扎蒙古包的最好地段。人们说它要是再宽上四、五十米就好了,就会赢来更大的旅游发展空间,不知是不是旁边的那个小山坡挡住了人们远眺的视线。如果非要让那个地方同时容纳上万人不同的思想和嘈杂的声音,而且每个人还要有自己自由活动的空间,就算它再延伸上几公里也还不够用呢!何况国家和国家之间在这座山上也只是用铁丝围栏等非常简单的东西进行分隔。比起这些,并没有什么高明的方法。这样的分界隔断的只是国家,隔不断风景和天空。相反,这样的隔断倒使一些迁徙的野生动物丧命。当然那些偷越国边境的人照样行动自如的过去了。
谁会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居民呢?我们这些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还有其中的领导人物,恐怕还没有哪位领导的政绩能达到这里任何一座小山峰的高度,否则,倒真应该给那位领导著书立传了。天山才是这片土地上最璀灿最闪耀的珍珠,它发射永恒的让人过目不忘的光芒,使所有看见过的它的人双眼不再那么浑浊暗淡。外面的人来这里,绝非是为了某个什么重要人物或知名人士,要知道,这片土地上还从来没有诞生一位能值得外界传颂的人物。我真纳闷,时光过去了几千万年甚至几亿年,一两千年前就已经有一些古老的游牧民族在这里生活了,只要看看现在每年游牧在山间的牧民,可以透过他们望见过去那些人的生活,可是居然没有一个人肯静下心来对它进行细致入微的了解。这就是人,每片土地上如果能诞生一位真正了解它的人物,真的是那片土地的庆幸了。所以,每片土地上有的是称之为“人”的居住者,却很少有真正的居民。对于那些领导,他们把自己的名字写进了地方史或地方志中,以为这样就可以在这片土地上获得永恒了,实际上根本没有人会愿意去翻阅这样的书籍,更别提了解他们了。不知是我对政治太不热情、太冷淡还是孤陋寡闻。我根本不知道十年前甚至更早以前这片土地最红最紫的风云人物。如果我要了解一个地方,从地方史中我会先看看上天在那里赐予了人们怎么丰厚的礼物,而不是领导扭曲变形的“政绩”。城市对于人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好处,车声太大,你的耳朵并不喜欢,人太多,你的心灵也不需要。空气污染,你的气管也害怕。农村又太贫穷落后,所以,那些远离喧嚣的山林、湖泊应该是最适合身体的地方。我看见人们在往河谷里的河滩、草滩倾倒土堆、砖块、混凝土等杂物,就这样,我们生存的空间和环境变的越来越恶劣了,那些有水有草的地方变成了路或垫平用做其他用途,我真不知道,面对这样加剧的环境的破坏,我们的文明有什么可骄傲、自豪的?倒是应该反醒一下文明背后潜在的生存危机。一个人,只是活在自然世界里,我们伪装着文明过着毫无意义的生活。也正因为这种所谓的文明,反而把每个人本应该异常精彩丰富独一无二的精神和思想束缚了。文明束缚了人身上的野性,最终,我只是捡拾了前人咀嚼过的干枯树叶无味的品尝,我只是前人生活的重复者,而不是自己生活的创造者。我经常认为,大多数人的生存和活着都是悲哀的,即使人们拥有丰富的物质生活和对物质欲望的无限追逐,这正是悲哀的本质和根源所在。在这个金钱充斥一切的社会,人和人之间那种赤裸裸的金钱关系显露无余。在这个社会没有金钱,是将怎样被人看不起。因为这种种,所以我越发害怕了,害怕自己活一生也将这样贫穷困苦下去,那是怎样的一幅的光景,想到这些心里就无比的恐慌。每个穷人都和我一样的感受。一些人来了,又一些来了,不同的人在这一时刻走在这条路上,我仿佛看见岁月的模样。可不是吧,不同的人走在不同的路上,同样的路有许多的人走过,两边的景色可却没有变化,他们感受不到,可是生活就是这样,总有在自然环境里发生着一些事情,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不同的人身上,这就叫生活。我们经常忘记曾经在我们生命中鲜亮的景物,却对所谓的文明生活记忆犹新。最后,当那些景物在我们的视野里消失了的时候,我们反倒四处寻找。
7、传奇
抬头仰望太阳,正在山脊梁上方向我微笑。看着它的笑脸,我居然感觉太阳是我在这里唯一真正的伙伴。如果森林因为季节背叛了我,那么太阳则永远是一个人最值得信赖的伙伴。我想,要是爬到高山上,我可以轻抚太阳的脸。这是一轮亲切近人的太阳,像孩子美术画里画的那样,又像童话故事中很有传奇色彩的那样。太阳已经升到了西面,它的高度总还不够,只能透过山顶照射到一小片森林。于是,我可以看见阳光在山谷间跳动。走到一处,太阳正好在山顶的几棵云杉树间,阳光给它们镀了一层有些模糊但却非常耀眼的金边。我的双眼今天也算享受了一番,看见了这么壮观的一幕。这样的一切,其实在森林里每天都会有的,不过无人注意而已,谁也不会跑到遥远的山上来欣赏这样的冬景,除了我这样的傻瓜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了。相比起其他季节,它的冬季更像是人们从来不曾听过的神话故事,美好而又迷人,勾起所有的向往。生活也可以像传奇故事,我们生活的自然世界、万物星辰,很早以前就已经被人们引入到神话故事中了。只是现在人们的心失去了对这种传奇的兴趣。可以说,有很多人根本就不知道春天的绿叶是怎样发芽的,阳光又怎样照射大地,月光如何皎洁的驱散黑暗。他们只是知道春天树叶要发芽,阳光比起冬天的寒冷要温暖许多。细节上的精彩被人们忽视了,一切都是概念上的东西。天山的冬季倒是一年四季中最富有传奇色彩的季节。冬日,山上白雪皑皑。在晨光的照耀下,那雪又变成腥红色,仿佛山上刚经过一场浴血战争,景色甚为壮观。有时,山上下点小雪,围着山又飘些薄雾,在阳光的照射下,如梦如幻,仿佛那是神仙出没的地方。山上的青松一排排的长在山腰,宛如一条绿色的腰带围系着大山,真是远看山有色。这是一本让我百读不厌的书,伴随着我从孩童走向成年,也伴随着我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
有了传奇的人生令人羡慕,有了传奇的地方则令人向往。每个地方都会有些传奇故事的。这里也一样。一些被遗忘的生活,也是传奇。来回忆一下我的一些经历,2002年8月3日,我曾独自一人倚靠在一块巨石边过了夜。面对无尽的黑暗,时间仿佛也在这山间的夜里停止了,除了黑夜还是黑夜。睡梦里,很空荡,没有梦境,只是耳边有很大的水声在响,又像很大的风声。一觉醒来。天终于亮了。以为是梦境,旁边野草被风吹动着,那水声我还以为是刮风的声音,我就奇怪,没有刮多大的风,为何风声这么大,回过神来,才知道是滔滔流淌的水声。这种感觉让我更加感到人生如梦,我觉得自己仿佛刚从梦中走出来,我不知道以后又将走向何方。那个夜晚让我的生命对天山的所有向往都有一个解释,让我透过大山看到了一些在平时无法看到东西。对我来说,那是一个永恒的夜。现在,那块巨石正安然的躺在河谷边的山坡上沐浴着阳光,仿佛在我重新讲述那夜的传奇故事。2005年8月6日,从山上暴发了本地旱见的特大洪灾,面对现在阳光下安然静谧的群山,要不是亲身经历,我无法相信,那夜如野兽般的洪水是源自这座美丽的山。想必它一定是被妖魔施了法术,我们贪婪的心要比这妖术更可怕。它挡住了沙尘暴,保护了我们的家园,它又用洪灾给我们沉痛的教训,让我们学会在自然面前有了自知之明。
无论是人类的还是自然的传奇故事都会在最短的时间内传播到更远的地方。我认为它们的价值远远超过了新闻。新闻不过是让我知道外面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情。这个开放的世界,新闻的传播也迎来了它的鼎盛时期,人们赞美着记者,记者们又源源不断的把自己捕获到的信息以最快的方式告诉别人。并不是所有的新闻对所有的人都有价值,各自挑选着认为有用的消息,就像为自己挑选新衣服那样。后来,一些最先看到或听到新闻的人就用嘴巴告诉别人,滔滔不绝的说着,仿佛他们是这个新闻的写作者,又似乎他是事件的目击者。我也从本地那些报纸上得到了好处,当然是关于这座山的消息。人们一再的发现了珍稀动植物,我真怀疑自己在深山老林里为什么总碰不见动物,它们就像这里的传奇吸引着我。从报纸我知道了野猪如何在夏夜偷吃西瓜地里的西瓜,瓜农们又如何与之周旋驱赶它。每个人在内心里都怀有对任何生命的热爱,要不他们完全可以猎杀野猪。我又从这样的报纸上了解到雪豹在夜晚偷猎牧人的羊群,牧人看见后说是一只“大灰猫”叼走了一只羊。只是人们在天山深处守候总还看不见雪豹的倩影。那牧人虽然丢了一只羊,却看见了价值大于一只羊的一幕:“大灰猫”叼羊。不管是本地领导,还是风景区管理人员、牧民,都不过是把这座美丽的山当成了一个很好的娱乐场所。特别是蒙古人,这里辽阔的草原成了他们游戏的大赛场。牛羊在草原上啃食绿色的青草,我们吃掉肥壮的牛羊,最后又跑到草原上看牛羊啃食青草。人,真的很聪明,把一切都吞食进了自己的身体,让胃口和心灵都享受了美味的大餐。
当我们看不见更蔚蓝的天空时,不应该抱怨乌云遮挡了它,要知道在远离人群的地方,天空还像几千万年前那样纯净。一个人既然在城市享受了人类的文明成果,就自然会丢弃一些东西,有得必有失,用在哪里都很合适。在辽阔的大地上,在很远的地方,总是有一片澄明的湖水映照着它周围的天空。如果把这些形象化,那么无人居住的地方,是自然保留的最完整的地方。那里的天空、河流也可以嘲笑城市污浊的天空和被污染的河水。我一直在想,人们为什么要不惜一切努力和代价涌入人口更多却根本不适宜居住的地方,要不是为了满足欲望,达到一种目标,更应该远离人群,逃避一些事物也就不用害怕它再会伤害你。摆脱伤害最好的办法并不是报复、攻击而是远离它,忘记它。
很多年前,人们就以各种方式走进这里:骑自行车、徒步。那时,旅游也还没有现在这么普及,人们只是一个念头,到山上去玩,就像孩子寻找自己喜欢的地方一样来到这里。其中学生占了很大一部分,因为都是穷学生,所以,便结伴自带食物、锅具等物品,带有野炊的意味。可以说那时的野炊才是真正的旅游,或者说是旅游最佳的表现方式,本地的那些学生也可以称得上是天山旅游的先驱者了。现在的旅游比起那时的野炊,少了太多的情趣,多了一种世俗。野炊,讲究的是野趣;旅游,讲究的是经济价值。前者是它的本质,后者只是一种形式。相对于这座山而言,在这片土地上发生的一切,本地人过去的、现在的生活都不过是它传奇故事的很少一部分。我并不知道它未来的传奇故事中又会添加怎样新鲜的内容,可我相信,牛羊的叫声,河水震天的响声,鸟儿欢快的鸣叫是不会消失的,这些东西是它传奇故事的基调。当然,我更希望自己的生命也能构成它传奇故事的一小段,哪怕只是一个字或一个词都足够了。如果哪天连这些也消失了,这并不是我们的功劳,而是我们本地人为自己制造的无尽苦难的开始。当我在一些风景区看见它的原始被垃圾一点点侵占时,我已经看见了我们这代人为了经济利益丢弃了上天赐予的美好的如天堂般的栖息之地。它在哪代人中被改变,都是一种罪恶,而不是一种骄傲。最好的保护就是保持它的原始风貌。不知过去有多少人已经来过天山,也还会有更多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心情慕名前来,因为它是天山。它的游客正以千倍万倍的速度猛增,来的人越多它的纯净消失的越快。破坏一种东西可比保持它更容易。在天山的一个风景区,我也已经看见了它消亡的开始。在经济利益的驱使下,还有什么不可能的事呢?
我们现在制造的罪恶远远比希腊神话中潘多拉盒子里的多的多。现在要想找到一个未受污染无人涉足的地方是非常困难的。随着人类欲望的膨胀,这样的地方是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了。为了文明和进步,代价也是很大的:水源污染,大气污染,农田污染,这些赖以生存的基本条件被破坏的千疮百孔。我们的血液里不知流淌多少有害物质。难怪,越来越多的人过早的患上了可怕的疾病。很多人根本就不可能拥有完整的生命——从孩童到老年,更别提什么美好的生命了。每一个人从某种程度上说都在用他的行动直接或间接的影响着他周围的人。自私、冷漠和贪婪,这也是现代人最真实的写照。每个人无论做什么事首先都是从自己的利益出发。这样看来,现在提出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还只是一句空口号。如果每个人并没有学会从心灵深处关爱自然,这样的口号根本没有实际意义和内容,除非人们经历了特别重大的教训,从中醒悟过来。否则,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至少还要很长时间才能步入人们的生活中。如果仅仅以经济手段来解决人类对自然的破坏,是根本不可能达到和谐的。我很不喜欢现在的新闻媒体,像做秀一般的大肆宣扬着“和谐”,不管哪个行业的,也不管什么地方的,好像我们一下子就能从新闻报道中学会了和谐似的,又似乎我们真的听见了世界的和谐之音,我想,我们连“和谐”二字的真正含义都还没能真正理解呢。真奇怪,人们的大脑不知几时居然长了蛆虫,病菌也侵入了进去,这是真话,只要到人群中走一走就会得到这样的事实。人们对于生命的热爱总还是源于对世界的热爱,源于食物的绿色和环保。否则,我宁愿到农家的菜园里捡拾他们不要的烂菜叶,也不会食用表面绿色盎然实际上却用化肥、农药培育出来的新鲜蔬菜。
记得以前曾经做过这样一个梦,梦里我从早晨就上路了,朝天山走去。走到傍晚时分,回着望望走过的路,我却只走了很短的路程,望望前方天山还是那么遥远。太阳落山我还在朝前走。星星出来了,我摸黑赶路,穿越荆棘丛生的黑暗,迎来了黎明,只是天山还是那么遥不可及。就这样,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走在去往天山的路上。真的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何时能到达。终于有一天我到达了,只是却已经从一个黑发的年轻小伙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对天山我竟哭了。当时梦境如此的真实,让我以为那是真实的。怎么也难以忘记那个梦,今天的一切也许就是那个梦境的重现。我知道自己这一生就是在追寻一座山,一座可以让生命停留的山。不知当我为此付出一生的精力找到那座山时,我是后悔还是无悔。我不敢想,当有一天,生命要离开这个世界时,我会怎样深情的再遥远天山最后一眼呢?!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在探索的过程中遭遇野兽袭击或是攀登险峰时不幸遇难身亡,我希望人们再来这里能记得我。我太想把自己的生命和它融为一体。如果生命走到最后能回到这座山上,谁能为我在天山上点一盏生命的长明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