钗头凤

那一年，他终于以一只家传钗头凤为聘礼，将她迎娶回家。那是一只钗，钗头是一只小小的凤——凤嘴小小，以为能够衔紧一世的爱情，以为一夕的相拥而眠，是终生的厮守。

他无心去做别的事，两人天天谈诗论赋，耳鬓厮磨，不知今夕何夕。不料，却惹恼了母亲，一来她不能生育，二来使他沉溺儿女情长，耽误了丈夫功名。母亲逼儿子写休书。

他原不是一个软弱怯懦的男子。他诗里的慷慨义气，教人耸眉动容。“上马击狂胡，下马草军书”，他的诗剑生涯，一样激扬从容。可是，在母亲面前，在最爱的女人面前，他都做了懦弱的人。毕竟那个时代，礼教家规如山压身，所以只能哀求，低头，最后休了自己至爱的妻。

十年后，他回到家乡，独自去了沈园，那里是他与她相恋的地方。这段青葱岁月是他多年来系在心头的结。他黯黯地在沈园里凭吊，想着世事如水不可回转，大宋江山如是，自己的爱情亦如此。

此时她已由家人作主改嫁他人，春光和煦的一日，夫妇相偕游园。他在转身之间遇见了她。在这如画的春天里，杨柳揉碎了一池碧水，曾经与他十指相扣，分花拂柳踏步而来的人，已嫁作他人妻。阔别十年后，她又看见了他，依旧是阳光下抬眼望见的弱冠少年，他好像一直站在那里，未曾离别。

她退回小轩与丈夫共进小食。隔着摇曳柳树，她知道他就在不远处，可是再也不敢抬头，不能再多看他一眼。往事不堪回首，纵有千种愁绪也只能埋在心里，烂在心上。

他依稀望见她黛眉轻蹙，红袖玉手，为夫君轻轻斟酒。谁不怕？这抑制不住如海的相思！

他在墙上题了一阕“钗头凤”。

红酥手，黄縢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为了逃开这宿命般的挫败感和遗憾，他远远离开了故乡山阴，手持三尺青峰北上抗金，又转川蜀任职。一年后，她重游沈园，走到与他相逢的地方，看见墙上字迹犹新的词，恰如看见两人的心血斑斑。她伤心饮泣，在词后和了一阕——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表兄妹的恋情似少年梦境，恍恍惚惚，她的青春就在这如潮的想念和期盼中匆匆地过去了。不久，她便因悲痛过度，抑郁而死。

人生如白驹过隙，一蹉跎，便是两鬓苍苍。直到四十年后，他重回沈园，才看到她的和词。可是，伊人何在？他们错过了四十年！本该厮守却仳离的四十年！

金戈铁马的他，一生中最柔软的伤口该是这“沈园”了吧。不能触碰，一动，就有汹涌的泪流出。

“每入城，必登寺眺望，不能胜情。”那时，垂垂老矣的他，总是老泪纵横，苦不堪言。一次次的重游沈园，哪怕是梦游，他也有诗做。他滞留沈园，不为亭台楼阁之胜，为的是那份千古情殇。

注：沈园位于浙江省绍兴，与鲁迅故居千米之邀，原为私家园林。至今，沈园的粉壁上一首《钗头凤》穿越历史的天空，如歌如诉的倾唱着这样一段千古爱情。

他就是宋朝大诗人陆游，出生于一个殷实的书香之家，她是陆游的表妹唐琬，自幼文静灵秀，不善言语却善解人意。两家源于亲属关系，自由生长在一起，虽然当时在兵荒马乱之中，两个不谙世事的少年仍然相伴度过一段纯洁无暇的美好时光。随着年龄的增长，一种萦绕心肠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渐渐滋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