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了的玉米林
一个大雨瓢泼的夜,爷爷冲进了雨中,是为了他的那些麦子。有一个更大的雨夜,涨上来的河水,冲倒了玉米,爷爷却平静地抽他的烟。他把看护庄稼的担子交给儿孙们了?
爷爷半夜出门的时候,我仍旧酣卧梦乡。醒来时,叔父们都垂头丧气地蹲在地上,不停的抽烟,狭小的屋子里烟雾弥漫。灯光悠然,一摇一晃,似乎一缕细微的风也可以将它扑灭。
这时,一股水气裹挟着一个人走进黑暗的小屋,我迷糊的神志清醒了许多。外面正下大雨。进来的人是爷爷,他浑身透湿,水不住的往下滴,淋了满地。他失魂落魄的一跨在炕沿便叹了一口很长的气,说:“全完了!”
第二天,我才知道爷爷家的麦子被因降雨而猛涨的河水搬去了许多,留下的也是被风雨纠的七歪八斜,像一个不常理发人零乱的头发。
不能就这样等着让那些倒了的麦子空走过这个秋季。于是,爷爷便脱掉布鞋,一棵一棵的往起扶,像扶摔倒在地上的子女。那年爷爷的汗水总算没有白淌,被扶起的麦子长得很胖,给爷爷一张张幸福的金色笑脸。
此后,我就相信:爷爷,是他用泥土色的贫瘠双手把一棵棵充满苦难的日子扶起,让它向上,靠近太阳。
也就是此后,我也相信,爷爷的生命过程原来就是不断的扶起被风雨掀倒的庄稼,然后和它们厮守多少个日日夜夜,并在同苦共难中饱满了一个个季节的心思。而这之中,最让爷爷刻骨的就是倒在那夜风雨中的玉米林。
那片玉米林在村庄背后的一块坡地上。它们占用了那年头爷爷最多的时间。无论是晴天或是雨时,爷爷总要去瞅那些玉米。他细心的料理着那些玉米,这里拔拔草,那里拍拍土。他好像对这些孙子们也没那么在乎过。由此,我认为那些庄稼在爷爷的内心中已把我们替换掉了,它们成了照亮爷爷岁月的一张张笑脸,也成了爷爷在那些年岁里的最终期盼。有时,爷爷会成天的蹲在玉米林旁,安详的看着玉米林“叭、叭”的吸烟。夜晚,他会抱起他的那张狗皮褥子睡在玉米林里。我知道他不是不放心那些玉米,其实压根就没人去偷。现在想来,他可能是在默默地完成对另一种生命的承诺。
虽然那片玉米在爷爷日夜不停的守望下茂盛成长,但对于天灾它们照样无可奈何,爷爷也无可奈何。记忆中,那场雨真像疯了一般,一个劲地从天上往下泼,院中的水真的可以放木船了,山洪的声音把房子都振动了。我害怕地蜷缩在被子窝里,只听得爷爷急虑的脚步和叹息声。我知道他是惦记着那片玉米林,但如此大的雨,即使有雨具,人也不敢轻易走出。爷爷欲几次冲进雨中,都犹疑了。最后,他干脆坐在门槛上,抽起烟来。他是跟雨在对抗,他一定要平静的等雨停住再去看玉米,他昂望低垂的天空的姿势,真有一种不败天气誓不罢休的感觉。
雨最终是停了,但爷爷却并没有再去瞅玉米,而是缓缓的站起来,转身进了屋,目光掠过一丝言不明了的愁绪。二叔急匆匆地进来后,说起玉米全倒了,爷爷也很平静,只是抽烟。现在想来,那时爷爷是什么都早已预料到了。
玉米倒后,爷爷也没再去扶。是他老了,真的没有力气了,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只是二叔将玉米用了几天时间一棵一棵扶起之后,他也没有说什么。
也许,爷爷在他的一生中扶起的东西太多了,他只是想将那片玉米林交给儿孙们,让他们从自己的手中接过面对生活和岁月的接力棒。那么,爷爷会给我什么呢?也许仍旧是让我去扶起风雨之中倒下的日子和庄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