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忆“九二0”

这是发生在下乡第二年的一件事情。

经历过下乡初期的焦虑，困惑，发泄，我们已融入到广袤的山川原野，植根于黄土黑壤之中，同生活在中国最底层的农民兄弟一道，用辛勤的原始耕作，发自体内的滴滴汗水，支撑着共和国大厦的基础。

距那场狂躁的运动已经五年了，在中国最广大的农村，政治喧嚣已渐行渐远，日出而作，春耕秋获的生活又回归到正常状态。这时，一项带有群众运动的科研普及，在我们川西北农村轰轰烈烈的展开了。

这就是土法上马，推广使用一项科研成果，“九二0”。

“九二0”到底为何物，它对当时的增产增收到底有何效果？

那是一个早春的午后，大队书记召集各个生产队长和我们全体知青开会，传达上级指示，在农村全面推广“九二0”。他拿着一份装订齐整的油印资料，向我们介绍了“九二0”。

据资料称，“九二0”是某农大历经多年研制的一种生物菌种，经专家认定，对农作物有神奇的增产增收作用：具体为，它在棉花结铃期，能保证少掉铃，还能促使棉铃饱满；在小麦、水稻成长期，能够壮苗，促其苗杆粗壮；用来喂猪，具有催肥，出栏早的效果。

接下来，书记让一名女知青向我们展示“九二0”，并附带介绍，这名女知青已在县上培训了半个月，本大队“九二0”的推广工作由她负责。

不知是融融春阳的暖意，还是室内众多注目者那齐刷刷的目光，女知青手持一支寸把长的玻璃试管，面孔通红地向我们介绍着斜躺在试管内那一层状如琥珀的凝固体，凝固体上那浅浅的一层白蒙蒙的绒毛，指出，这就是生物菌种“九二0”，然后从接种，次生繁殖，大面积繁殖讲起，逐渐进入角色，使我们对“九二0”有了初步的了解。

我们的农民兄弟对于新生事物是不拒绝的，女知青刚一介绍完，吸着长烟锅叶子烟的老队长就表态，做“九二0”的谷壳子我们队多得很，明天我喊人给你担几挑过来；这个还戴着蓝颜色呢料帽子的壮年汉子则说，我们队酒坊的酒糟子就不往外卖了，全部交给你们做“九二0”。

第二天，被农民称为“文化人”的我们几个知青集结在大队部，在女知青的带领下，正式开始了制造“九二0”的工作。

按要求，要一间二十平米大的温室，书记就把大队支部办公室交由我们使用，室内必须要由石灰水粉刷，不许有其他杂物，书记动手一把就将贴在干打垒土墙上当年一些时髦的口号，如“横扫一切牛鬼蛇神”，“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等条幅撕得干干净净，以达到温室的标准。

现在细想起来，当年制造“九二0”就跟时下农村的种植户种养人工蘑菇是一回事。

它是把一支菌种培育成几十个试管。这是在一个小的无菌玻璃匣里进行，由操作者把手伸进玻璃匣内正面的两个小洞，用一根类似耳挖的小钢丝，在酒精灯上消毒，在菌种试管内挖挑绿豆粒大小的白茸毛，抹在其它的玻璃试管培养基上，这就要求操作者细心耐心，一丝不苟。而当时的操作者，那个面相平常，低眉顺眼的女知青当是最合适的人选。第一次接种了三十支试管，在三天后全部成功。记得当书记看着三十支长满白扑扑茸毛的试管时，兴高采烈的他马上吩咐保管员拿来了花生犒劳我们。

在次生繁殖时遭遇了失败。

按要求，我们将酒糟和谷壳按三七开比例混合，风干，大概有百来十斤，在半夜一点时分，在温室内，把三十多支试管里的菌种均匀的混合到酒糟谷壳中，然后将其堆码成梯形，密闭在温室内，天天观察。三天后，酒糟谷壳堆里孽生出星星点点白色小茸毛，过后，一圈圈黄褐色的霉斑吞噬了白茸毛，失败了。

失败那天，女知青脸上苍白，特别是那两个薄如蝉翼的鼻翼，白扑扑的，能看见簌簌跳动的血丝，她和我们反复翻看着资料，并和我们商讨，在为温度，湿度，消毒争论不休时，她搭乘班车去了县城。

回来后，按她的要求，我们又再一次粉刷了温室的墙壁，并把原先密闭的窗户换成纱布，只在半夜间一到三点加温，中午时开门敞气，结果，七天后，这百十来斤的酒糟谷壳全部长满了白扑扑的茸毛。

然后是大面积制作的一次性成功，当四个生产队将这凝结在酒糟和谷壳上的白扑扑的饼状物运回各自队里时，书记当天晚上又用花生犒劳了我们，并且还杀了自己喂养的一只大公鸡，凉拌了一洗脸盆，还有一瓶甘蔗酒，虽然酒味苦涩，凉拌鸡是干辣面调料，但我们吃得很香。

最后就是实际运用了。

据说，各个队的养猪场很喜欢这些“九二0”饲料，因为酒糟和谷壳经过发酵，猪儿特别爱吃。

我则担任了小麦的实验工作。具体为，将这些白蒙蒙的块状物在清水里捣碎，使“九二0”菌种溶解在水里，再用纱布将酒糟和谷壳过滤后，喷撒在麦苗上。

时值仲春，在那一段清晨，每天早上，我手拿卷尺，怀抱笔记本，吸纳着透人肺腑的清香，听着麦苗簌簌的拔节声，沐浴着徐徐惠风，迎着山梁上那一缕金色的霞光，在青翠的齐腰深的麦田里，对比记录着两畦麦苗叶片的多少，苗身的高度，青翠的色度，以实地观察“九二0”的效果。

最后，这项科研活动无果而终。但是，我们已深深地融合到这块绿色的大地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