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花情

我生在剪纸之乡，家乡的人称剪纸为“窗花”。

据史书记载，家乡的剪纸始于清朝道光年间，迄今已有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如今家乡的窗花题材广泛，意寓深长，生活气息浓郁，具有很高的观赏性，收藏性和实用性。产品已畅销美国、日本、加拿大等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成为家乡联系世界的纽带。家乡的人提起窗花，总有说不完的话，讲不完的故事。对我而言，窗花不仅陪伴度过每一个明媚的清晨和星光点点的夜晚，还是我童年里听到的最凄美的一则故事，也是我对一个老人难以忘怀的记忆……

童年时的春节，总是洋溢着很天真很朴素的兴奋和纯粹的快乐。刚刚进了腊月，父亲便牵着我的手到集市上采购，但是往往因为价格的问题，在许多东西面前只能退而却步，唯独在贴满窗花的窗格子前驻足。看那窗花，有人物，有山水，有飞鸟，有游鱼，还有珍禽猛兽；有盛开的花朵，还有饱满的硕果，每一幅都色彩缤纷，栩栩如生，那欢快的、热烈的、喜庆的、祥和的气氛让人似乎进入了人间的仙境，流连忘返。

父亲摸摸我的头，取笑我：“看傻了吧，四儿！想要买什么呢？”每每这时，才懂得母亲说的那句话“挑花了眼”是什么意思。我用手指了这张，又喊着要那张，忙不迭的样子逗得父亲直笑，就连卖窗花的神情忧郁的老人也笑了，那目光里蕴藏浓浓的爱怜：“傻丫头，我帮你拿吧。”于是，老人拿出两本夹满了窗花的厚厚的书，小心地从里面拿出一沓并从上面揭下来一对儿，告诉我这是“喜鹊登梅”，把剩下的放进去，然后依次取出“二龙戏珠”、“孔雀开屏”、“天女散花”、“岁岁平安”、“年年有余”……老人取得很慢，青筋暴突、斑痕累累的手似乎有些笨拙，这让我有机会仔细的端详老人的脸，那是一张长满折皱的脸，额头上深深的皱纹就像马车的车辙，眼角堆积的鱼尾纹无法掩盖眼睛里忧郁的目光，黝黑的面颊里蕴含着无限的沧桑，厚厚的嘴唇竟然那样粗糙。

回家的路上，我一手拿了老人用旧报纸包好的窗花，一手牵着父亲的手，低头安静的走路，心里想着窗花老人的脸，为什么要过年了，他仍然那么不快乐。都说父亲是最懂女儿心思的，这个一点儿也不假，没等我开口，父亲就说：“先回家，吃饭后我给你讲窗花老人的故事。”匆匆忙忙地吃了饭，紧挨着父亲的膝盖儿坐下，巴巴地等着父亲讲窗花老人的故事。父亲还未曾开口说，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便知道那是一个心酸的故事。

从父亲那里我似懂非懂地知道了窗花老人的过去。窗花老人从小学习剪纸，长大后与师傅的女儿结了婚，一起靠剪纸为生，那些窗花都是他亲自剪出来的，生活贫穷但是很快乐，不幸的是年纪轻轻的妻子死于难产，连同刚刚出生的婴儿。妻子死后，他一度陷入绝望之中，是剪纸唤回了他生的希望，他把自己对妻子、对孩子的思念都寄托到了剪纸上，坚强地生活了下来，并用刻刀一下一下地刻出一帧又一帧美丽的窗花。直到后来，我才渐渐明白，在老人的眼里，窗花是花，芍药牡丹，月季石榴，贴满麻纸窗格宛若百花园；窗花不仅仅是花，山水人物，鸟虫飞兽，那是老人未能与妻儿一起享受的人生岁月。

老人的窗花被我和姐姐们端端正正贴在了母亲新糊的白白亮亮的麻纸上，阳光一照，窗花映得老房子红彤彤的，寒冬也有了暖洋洋的春意，白灰抹过的墙壁花影摇曳，过年的喜庆和吉祥油然而生；就连入夜后，也给人一种焕然一新的温馨气息。晚上，我和姐姐们面朝窗格静静躺在大炕上，月光从窗花的缝隙间泄了进来，温柔地洒在我们的身上，那星星点点的月光，恰似窗花老人爱怜的目光，那一瞬间，我竟然十分惦念那个老人，这样的夜晚，他是不是又在灯光下用刻刀一刀一刀地刻下他的思念和爱怜？

童年就那样在数着窗格，看着多彩窗花的时光中静静地过去了，那位卖窗花的老人，我再也没见过，但是我想他一定不会在落寞中一点点老去，因为他手中的窗花就是他的伴儿和他新生的孩儿……

如今，那土屋柴门已经被青瓦红楼替代，糊着白麻纸的窗户也渐渐淡出人们的视线，但是那窗花带给人们的快乐并没有淡去。在我的家乡，窗花不仅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窗花开出的更是浓浓的生活情趣，更多的剪纸艺人继承老的工艺传统和思想精髓，发展新的剪纸工艺，把窗花送进了艺术的殿堂。去年的八月，中国首届剪纸艺术节在我的家乡开幕，中国剪纸第一街热闹非凡，那琳琅满目的剪纸珍品汇聚其中，在那些剪纸作品里，我似乎又看到窗花老人那张饱经沧桑的脸，那双青盘暴突的手……

就在此刻，初升的太阳又一次照耀在我小屋的玻璃窗上，我抬头看窗上那一纸灿烂的窗花，窗花正在含笑，在那笑容里，我又一次追寻到那位窗花老人充满爱怜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