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如诗

天空，还是一样的天空，心情、境遇却大大不同。从何时起，褪去了少年稚嫩的外衣，连笑容也染上几分淡漠、几分透明的疏离？

蝶舞仙踪。是否还能如以往张开自由飞翔的双臂，用一双无尘而又单纯喜悦的眼睛去迎接阳光的洗礼？是否？尚有心情停下汲营、庸碌的脚步去闻嗅蒲公英的芬芳、去捕捉那纯白袅袅的梦境？

我总是在缅怀，明知回忆带毒，却总不由自主地沉溺。那些甜美、丝滑如热可可般的过往终于沉淀成一杯香醇扑鼻却苦涩难咽的苦拿铁。闭上眼睛，时光如被剪碎的黑白片段，那一张张生动的表情只能在名为“过去”的日子里鲜活。不是不感慨的。曾经心灵的悸动、欢快飞扬的眉眼如今却像是旁人的故事。我只是一个站在时光夹层的旁观者，麻木、阵痛、痉挛…

午夜梦回，醒来时泪染重衣。窗外的芭蕉瘦了又肥，那落珠碎玉的雨声平添了多少春愁？不是不懂，一任心灵寂寞煎熬伤春悲秋只证明我俗得庸碌。这令人可鄙得悠闲啊。一如我漫步街道却恍如游魂，我总是抓不准方向，尽管我已长大该明白何为责任。我只是在逃避，看似决然的个性却总做着错误的决断并且一次比一次优柔。

数次大起大落分分合合之后，原来人生竟被我搅弄得一团血肉模糊。不是不后悔的，后悔只是徒劳，我是个倔强到不肯认错的人，只能一径蒙着眼睛地向前，向前欺瞒着自己的心，告诉自己我很好，很快乐。

我渴望光源，然而光源背后又何尝不是更深、更沉的极夜？那个美好如夏花般灿烂盛开的女子，那么纯粹精致的眉眼，欢快着却总带着无声的寂寂。我们都爱极了这份片刻心灵喘息的宁静，尽管活得再恣意跳脱却从彼此眼神的交会中默契地读懂那尚来不及掩饰的浓浓的疲惫。也就是这样而已，只是疲惫。其余的茫然、惶惑、挣扎、厌倦尚来不及掩饰便已被极好的藏在面具中。

或许我们前生都是活在风尘中的女子，已经熟悉了逢场作戏，熟悉了和生活周旋。

那明明该是清濯如白莲的少女，无尘、剔透又灵气逼人的眉眼，然而生活已经给她染上一层似血的绯色，这种干净灵魂背后透着妖。她总是栖息在不同男人的臂弯，很容易爱上又很容易放手，所以，她一直是寂寞的，并且不快乐。不是没有过男人真心，只是一直过惯的生活，突然改变就剩茫然，茫然并且无所适从，也唯有继续在爱与痛中挣扎，一任心灵荆棘丛生。我们是姐妹，都希望彼此快乐且幸福，然而幸福这样近却又这样的遥远，只因为我们对幸福的定义太难，我们只希望不寂寞。

偶尔，眼神间和着迷离，她就立在我的身后，温柔含笑的眉眼，文静贤淑，眼底眉梢却是淡淡的试探与锋芒。几年间你来我往，已经知道这个女子表面娇媚如芙蓉却是一朵刺玫瑰。我在她手下吃过太多教训却越来越不设防，对彼此的手段已经熟悉，也都江郎才尽，然后知道，这根本就是一场没有胜负的结局。于是反而逐渐亲昵。我们，只是在追逐同一男人时错把对方当成对手然后爱情里的生死较量，如今旁观者清方才知道彼此不触及底线那一刻眼神及灵魂里的柔软。心里含了毒的无辜女子，并不是不可恨，只是她们已经活得太累，自己都没有给过自己喘息。当失去追寻，原来我和她竟有着相同的习惯，且回忆且发呆然后沏一盏比心更苦的苦梗茶，只闻不啜。是的，在那么义无反顾、飞蛾扑火以后，我们都有了将勇气用光的一天。

枫比起我们来应该是最善良温婉的女子，奈何却是一株曼陀罗。若不是在这场争夺里胜出谁会想到那个如水般淡然的女孩会有这样的心思和手段。于是，那个趾气高昂如公主般的女子终是不堪较量零落尘埃，而枫，怯弱者、温婉着转身之后却深深冰冷淡淡不屑，于是知道我们之中没有弱者。

而那个一直被我们崇拜的凡，聪慧冷静、美艳雍容，她是一朵牡丹，是我们要超越的人，却最后输给一株籍籍无名的含羞草，于是知道女人无关美貌、无关智慧、无关性情。凡输掉，是因为她终归不屑还是已经太累？她已离去并且没有回头，凡不是会回头的女子。于是，与凡斗了许久的槿一般妖娆强横的木本植物却在这一刻偷偷抹泪，她也只是，倔强的不想哭。

我，我们，都是挣扎在泥泞中的女子，明知挣扎是徒劳却不甘愿放弃，我们宁愿随波逐流，宁愿污泥满身却也要骄傲地哭、张扬地笑，只愿留下这沉沦初的最后表情。即使，已经满身罪孽、满纸荒唐也不肯放弃鲜活生动的生命。这是曾经的你我，却奈何现今物是人非。

心中尘土满身，眼睛层层翳染，连泪痕也滴作泪痣。于是，真的放弃了，甘愿放弃了。我告诉自己，我是甘愿的。只是，终于离开那座名为心的围城却总在不断地回忆，不断地想念，那记忆里的风景，那些风景里的人。

她曾经说过，寂灭，如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