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听岁月的声音

年少时学史，历史仿佛是一群远离尘嚣的智者，背负着塞满荣辱、兴衰的无穷奥妙的背囊，站在岁月高处，俯视一切世事沧桑，我期待以虔诚心灵打开一扇智慧的窗口。成年学史，历史像一对玄机暗藏的矛盾体，我的思维常常在现实与史实的迷离恍惚中陷入一种若有所思的混沌中。许许多多影影绰绰的幻象，忽明忽暗地掠过空阔的思想原野，折磨着我敏感的思考神经。我常常想，当时间渐渐远去，所有故事藏进沉重无语的重山，投入奔流不息的河水，嵌进古老清绿的古迹，我们能否从历史的尘埃中看到折射的阳光。

正是这种来自思想里的神秘诱惑，引我热情于将自己的目光投注到一个未必能熟知，安静深邃并将渐渐隐藏进现实深处的时光背后的故事，感受历史跳跃的脉搏，倾听暮鼓晨钟悠远绵长的回音。

城墙的陷落

在我看来，城墙存在的意义恰恰在于它的不存在。透过它，我看见了今天伸向明天道路，它的不存在性依附在思想里，隐喻了“精神”的概念。

我当兵的城市是一个具有2800多年历史文化的古城，一条长2000多米古城墙，环城而建，像母亲的双手，把城市紧紧裹进怀里。漫步城头，将身体和思想融于青砖厚土，虽然时间已经抹去曾经的壮烈与血腥，我依然感觉到一幕幕血淋淋的杀戮，还有城墙血染征袍的怆然，顽强固守的精神，傲然挺立的元气。

我站在城墙边上，忽然就想起《诗经•周南》里《兔罝》的诗句来，“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候干城。……”我总觉得，城墙就是一名战士，大到万里长城圈匈奴于大漠，小到一城一镇拒敌于城门之外，无数帝王将相把国家安危和百姓的存亡托付于它，希望获得一隅宁静。这名战士是尽责的，城墙高筑带来的易守难攻之势，成就了战史上无数次的成功，使它在很长一段时期成为胜利者的象征。以至于在冷兵器时代甚至是热兵器时代初期的中国，围城筑地以抗外侮初始战略思想，千百年来倍受推崇，没有这此功绩，它不可能，一千年、两千年，从夏商到两汉，从汉到唐，再从唐到今，一直站在这里，用青砖碧瓦述说着历史足迹。

然而，城墙是悲壮的将士，即便是胜利者，也是悲壮的胜利者。为了阻挡敌人进攻，也为保卫城内芸芸众生，身躯不倒杀敌不止，倒下也要毙敌于身前，这是城墙品质、精神，更是使命。许多年前，城墙知道，这种悲壮是不幸的，它曾经无数次想把这种没有进步元素的不幸，告诉盲目推崇自己和由自己衍生出来的根深蒂固的消极防守战术思想的驾驭者：成功的经验并不都是有用的，审视历史，一味地让史实与现实之间建立某种深刻的联系，必然使时代的某些因素被遮蔽，酿成大错。

它曾经用两次最具代表性的失败和血腥屠杀做了诠释。

一次是骑兵的发展壮大。以蒙古铁骑为代表，快速、机动，有效杀伤有生力量的冲击作战，一扫稳扎稳打，围阵结营的呆板、木纳的战斗方式，蒙古铁骑横扫欧亚的辉煌和600万人的血腥杀戮，却没有打开人们顽固、愚蒙的思维神经。另一次是大量火器在战斗中的运用。以萨尔浒之战为例。当时，明将袁崇焕凭借坚固的城堡和火炮的巨大杀伤力，把金兵杀得大败，取得了明朝百年对金兵作战的首次大捷。但在总结中，即便是战斗的实践者也没有看到火炮的巨大作用，而是把城墙高筑看成制胜的法宝，高调颂扬城池固若金汤和明王朝的英明决策。人类的愚蠢深深刺痛了它的神经，城墙酝酿了更大的灾难唤醒抱缺守残的民族。百年屈辱史终于引导中华民族走出了封闭锁国的“死路”。它必须这样做，这样做了，虽然有阵痛，但它终于用自己的粉身碎骨告别了一个愚昧落后，不思进取的时代，迎来一个勇于迎接机遇和挑战，走向远方的前进时期。

真的勇士倒下了，身后立起一块真理的丰碑，城墙一定不会后悔这个悲壮的转身。它，是一个值得肯定的死亡，因为这确确实实铺就了一条通往世界的通道，我想象不出还有什么比唤醒一个民族的进取之心更值得敬仰的死亡。

“妈妈，为什么垃圾要放在两个不同的筒里呀？”

“因为它们可以回收，做出更漂亮的衣服给宝宝穿，这样就不浪费啦！”

“妈妈，我们去拾好多好多垃圾，做漂亮衣服……”

孩子天真的话语，把我拉出城墙的思想，在古城墙根前的绿地上，一群快乐的小孩使劲的叫嚷着，来回奔跑着，阳光被他们搅得闪乱不定，我久久凝望，心底慢慢涨起庄严的潮。

沉默的力量

事物的灵性皆存在于思想之中，当它置身于某种背景和某类空间，融化进思想的内核，必定会绽放出智慧的光泽。在春风拂柳，蝉鸣枝梢的风景里一定有春的光明；在众鸟高飞，孤去独闲的景致里一定有秋的空灵；在峰峦险峻，蜿蜒迤逦的寂静里一定有沉默的呐喊……。我这样想时，我正站在大沽炮台上。

大沽炮台位于天津市东南60公里塘沽区海河与渤海交汇处，明嘉靖年间为防倭扰掠而建造，清咸丰八年，清政府为加强海防，确保京畿安全，建大炮台6座，小炮台25座，现仅存南岸“海”字炮台。从天津指挥学院到大沽炮台，要乘坐城市轻轨穿过都市、田野，然后换乘出租车进入遗址公园，拾级而上在一个突兀的山顶，炮台就这样在你刚刚告别现代都市文明的瞬间，以古老、朴拙的姿态与你相见了。

炮台面积不大，环要塞围城廓，架六门小炮，居中一门大炮高昂炮口，指向宽阔的海岸线。它们锈迹斑驳的身躯就那样静静地面对着大海的辽阔、岁月的轮替和文明的变迁。虽然时间过去了许久，它以为自己会忘记，但曾经的鲜血淋淋和焦头烂额，顽强地把时间和屈辱印刻在铁铸的躯体里，把它站立成一尊历史的雕塑！

在1840年至1900年六十年间，它先后四次参与抗击西方列强入侵作战，给侵略者以沉重打击。站在海天之间，站在空间与思想的之间，与岁月一同记忆。把尚未褪色的日子重新展开，炮台像是长在时间头颅里的“眼睛”，阅尽百年沧桑。

你目睹二次鸦片战争云卷硝烟，炮击利舰火光闪；

你见过抗击八国联军入侵，炮火连天敌鬼嚎；

你含泪拭去将士满脸血污，整一整破碎的战衣，告慰世人你们无愧民族气节……

屡败屡战“不朽”的是精神。要塞、炮台、大海、硝烟、碎砾，像是一团燃烧着的空气，以低不下头颅的沉默，不屈的存在着，把百年来血与火的历史，把反侵略的英勇和侵略者的血腥，永远地融入血脉。

岁月悠悠，世事更迭，当年战火硝烟，已化作远逝的烟云。壮硕的身躯如今变得憔悴，然而你的骨架未散，精神未倒，你依然沉默着傲然挺立，站立在你的面前，我能感觉到挺立着的沉默积蓄着火山喷发般的动力。原来，沉默始终就没有沉默过。而你要告诉我什么呢？

是前进么？前进！前进！前进才能挺直脊梁，消极固守是懦弱者的坟墓！

是自强么？因为自强才能自立，你深知落后就要挨打的屈辱！

是忠诚么？因为忠诚才会无畏，无畏无私的牺牲才是民族屹立的根基！

是走进深海么？海是水，陆是舟，陆海相息才有生机，陆失去海的辽阔，将在窒息中死亡！

沉默地与炮口相对，用思想致以深深的敬意，用情感表达真切的怀念，用身边隆隆轰鸣的机械和远处矗立的大厦去注视将要远去那场劫难，沿着心灵的路径，我触摸到了生命的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