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手
娘亲 亲情
娘有一双不似女人纤巧的大手,但并不妨碍它的灵巧、能干,缝衣做袜是一把好手,能拿生产队最高的工分,娘的大手改善了家人的生活;文章通过一个个特写镜头写娘的手,为我们刻画了一个勤劳、善良、能干的母亲形象;问候作者!
桌子上放着我用好几天才织起来一副半截手套,这是娘给我的寒假作业。令我很不好意思的是,我竟然忘了怎样锁边,自己在家中拆了几次后,拿着手套去请教邻居。邻居很是惊讶手套的巨大,我心想,我这还是特意缩了一下尺寸织的呢,娘不喜自己的大手,手套都得往小里面织。这一点我可记得倍清。
娘的手确实很大,男人当中也没有几个有我娘那么大的手。我的同学曾经惊叹我的手长得大,她们不知道我的手放到娘的手中,就会显得纤纤细细,弱不盈握。娘的手不仅大,还有老厚的肉。她的手指根根粗得像胡萝卜,当她把手握起来的时候,和拳击手套有的一比。我小的时候,她经常握着拳头在我的眼前晃,并且感慨说:你一出生的时候,那个小脑袋还没有我的拳头大。想不到还活了下来,长得也不小……
娘的手大是大,可是不拙,还很灵巧。我的姑奶奶一直念叨刚嫁进门的娘给我的爷爷挂的补丁、做的袜子是怎样怎样的让村人惊慕,是如何如何的让我的爷爷欣喜,以至于逢人便脱下鞋子让人家看看新媳妇给做的袜子是如何的周整。邻居们会扯着我的小袄、棉裤,一边翻弄着看一边说,你娘真是技良,真是技良!(技良,手巧也)。
我第一次吃到烩火烧,是跟着娘。那时,村中逢着盖房子上大梁,娶媳妇嫁女儿,长辈做寿孩子满月的大事,都要准备喜饽饽、寿桃、面狮子、面鱼之类的面食。娘几乎是专业面塑师。她围着围裙坐在面案的边上,不管多大的面团在她的手里很快就变得像抹了油一样嫩滑,揉、搓、团、揪、掐一系列的动作后,雪白的浑圆的大饽饽,有个小鬏鬏的寿桃,弯着尾巴的鱼,圆滚滚身子呲着牙的狮子就在面板上一溜儿摆开了。当这些面物上大锅蒸的时候,娘在头一天到喜主家里用染料和好了的彩面上场了。这些红的黄的紫的绿的蓝的橙的面团娘要逐一再揉一遍,它们要够硬,够匀,否则做出的面花是挺不住的。娘用手揪下一点面团,在手心里团几下,在手掌最厚实的地方压上几下,拿起面皮在手指间一捻一搓,一片花瓣或是一片绿叶就出现了。有时用梳子齿压一压,用刀背划几下,花瓣绿叶立马就有了质感。娘会用手指捻出很小很小的圆球,用铜丝挑起,它们就变成了颤微微的花蕊;娘会用剪刀剪出小鸟的翅膀和尾巴,小鸟马上就是一副振翅欲飞的样子;娘会用钢笔帽把一块面团压进鱼的脑袋,鱼登时就是鼓着两眼要游走的样子;娘还会用苞米皮做出花心花叶,用麦秸草蘸着颜料把眼前的物件描画得斑斓辉煌。娘做出的面花不带重样的。
我听着人家对娘的夸赞,看着双手沾满面粉专注工作的娘,吃着喜主家特意给我准备的烩火烧,心里很美。
当我包出几个花边饺子时,儿子很兴奋喜欢。我真想跟儿子说,你姥姥的本事我没学着十之一呢。
手大,就有劲。娘很能干。她在二十一岁的时候就和爹单门独户地过日子了。娘嫁过来六个月,我的爷爷就离世了,而爷爷生前的一个朋友跟着过来讨账,他说爷爷欠了他的债——一瓢白面,几个地瓜,几斤苞米,还有现款,他记着帐呢。而爷爷在活着的时候把凡是和自己有过瓜葛的人和事都跟父亲做了详细的交代,从没有提过欠这个人什么钱和物。生产队分点粮食,他就会上门讨要。娘火了,用大手扯着他到了大队,当着大队书记的面让他把欠账算清说明白。他算了一千多块钱。这是三十多年前呀。娘应了下来,给那个人打了欠条,应允一次性的还给他。爷爷已经去了,死无对证,娘要和他干脆利落地做个了断。
白天,娘和爹拿着生产队里最高的工分,晚上娘就纺绳掐辫子拧小辫,玉米皮、麦秸草被使用到了极致。娘还养了猪,冬天的午夜时分就给猪煮一盆热热的猪食,让猪快上膘。年底,娘和爹把分到的粮食粜了,把猪卖了,鸡也卖了,并且跟邻居德胜的娘借了一点钱,凑足了钱,当着大队委村干部的面摔给了那个爷爷的“好友”。是摔,狠狠地摔,都摔到了那个人的脸上!娘每次说起这事,都会重复当时“摔钱”的情形,语气还是狠狠的恨恨的,有着一种凛然的冷气。后来的很多年,每个夜晚我都是伴着娘那纺车嘎啦嘎啦的声音入睡的,娘总是先把被窝放开一点地方,让我先睡觉。常常是睡到半夜醒来时看到娘的大手在暗暗的油灯的影子里摇着纺绳车子。
九十年代初,我们村子里开始烤鞋底,削鞋底。娘也用一口大锅升起了锯末火,把鞋底子放到锅上面的铁丝架上烤,烤得微微有些融化的时候,用尖嘴钳子夹住布面撕下来。我放学回家,母亲就坐在那片烟雾中,动作麻利地放着鞋底,翻着鞋底,撕着鞋底。见我回来,抬起被烟熏出眼屎的红眼睛,说声自己吃饭去,又低头撕她的鞋底了。娘买手套戴着,但很快都会露出手指头肚儿。有时候,她会被融化的塑料烫着手,嘶溜嘶溜吹几口气而已。
在娘的一双大手下,我家的三间小草房翻盖成四间大瓦房,四间大瓦房又加盖成现在的东西两厢前后十二间的大房子。在娘的大手下,我长起来,上学、工作、结婚生子,小弟也已是大三的学生。儿子从出生到现在,娘的大手喂他吃喝,给他拆洗,为他做衣缝被。娘的大手创造着我们的生活。
记忆里,我从来没有跟娘撒过娇。我往她的跟前一凑,娘就会呵斥我耽误她的手里的活儿。娘也打我。我的新丝棉袄在学校里被炉子的烟筒烫出了一个洞,她拧我,用笤帚抽我,打得很狠。我被同学推倒在牛粪里,哭着回家,娘一把把我推出大门,厉声地告诉我自己去找对方的家长讨个说法。有了小弟,娘的大手经常会因为我没有看好弟弟或是偷吃了弟弟的零食而戳到我的额头上或是甩在我的后背上。我和娘不如和爹亲近。不过,娘会过段时间叫我到她的跟前,给她剪指甲。娘的手很巧,可她却说自己的左手无法用剪子给右手剪指甲。每当这个时候,我会小心翼翼地把她的粗手指一根一根轮流握在手中,用剪子好好地修建她的指甲,用剪子的尖儿把她指甲缝里的污垢挑出来。后来,有了指甲刀,娘的指甲也是我剪,她的大手柔软温暖,手掌里的纹路深且杂。冬天,娘的手还会冻伤,严重的时候开了口子。我会借着剪指甲的机会把她手上翘起的老皮撕一撕,有时候撕到了肉,出了血丝,娘不生气发火,吸几口气,还会把手递给我。
后来成了家,回娘家的次数越来越少,给娘剪指甲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去年秋天,和娘坐在窗前的阳光里说话。娘突然说,给我剪剪指甲吧。我又一次握着娘那一根根粗如胡萝卜的手指,它们皮僵骨硬,粗糙剌手,只有褶皱的深处才有一丝粉白,指甲已经开始角质化了,很厚,发黄,指甲缝里的污垢似乎和皮肉长到了一起,怎么努力都无法清除干净。指头肚也已经开始角质化,掌心的茧子一如铜铁。不知怎的,我的眼眶发酸了。剪完后,娘把我的手握在她的大手里,抚摸着,揉捏着。我不知道娘在想什么,是不是想起了当年在她的手心里化成了绕指柔的那些面团?想起了那些年轻蓬勃的日子?
前些日子,娘在电话里说要到我这儿住上几天。我不断地催促,娘总是说有些活儿没有干完,等干完了一定来。终于,娘和小弟带着大包小包来了。正在厨房里忙活的我,一回头看到娘,心里泛起了难受和凄楚。娘受了寒风催虐的脸紫红着,眼皮更加松弛,几乎看不到黑眼珠了,被帽子压了的头发紧贴在头皮上,使脑袋看上去很小,和臃肿的略带佝偻的身子很不成比例。弟弟说,娘冻了脸了。在屋子里过了一些时候后,暖和过来的娘的腮上显出紫红的冻痕,她的手冻得更是不成样子,已是黑紫的颜色。我责怪她不该再去给四叔干活,娘说,你四叔家的工人走了,客户等着要货,我能不去帮忙吗?娘还说,忙活忙活,忙着才是活着。我和你爹忙活着挺好的。娘还说,我这手,净是肉,到了冬天不冻往哪儿跑?
娘拿出了一堆旧毛线,让我给她织副半截的手套,说是带着干活。我去买了新毛线、新毛衣针。我决定好好地给娘织一副手套。我拆了织,织了拆,希望它能让娘满意。我把套筒织得长长的,娘伸出手拿东西的时候,手腕可以不冷。织的时候,我把线扯得紧紧的,针脚细密的手套,应该可以抵挡一会儿无孔不入的北风吧。
相书上说,手大有肉是吉相。娘啊,你受的苦遭的罪,让我不信这句话。可是,我还愿意这句话不是虚妄的,因为你还有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