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衣•铭心

许久不曾提笔，只因心中没有什么念想，所谓文思如泉涌似乎离自己忽然遥远，但终究于彼时深夜，有所思悟。

一声叹息，夜不能寐。

【绿兮衣兮，绿衣黄里。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秋凉月熏寒，微霜叶凋残。忽然又梦到了他，于是半夜掀起纱帐，披衣坐于窗边，华灯闪烁，犹如一双双眼眸望着凄凉的世间，慈悲而残忍。他还在沙场浴血，剑光映着月色，不知是怎样一幅画面。她的目光渐渐黯淡，忽而转向身边那一件衣裳，针脚密密，缝起刻骨的相思。世人都说慈母手中线，牵着游子的心，却不知夫人手中一针一线，血泪以泣，亦是刻骨铭心。她不曾量过他的尺寸，多少时日他均是姗姗归来，匆匆又去，可是她总还记得他的影子，身量寸寸凝在自己心里，是她心中的慰藉。绿衣青色，再也没有铠甲上冰冷的血迹，全是温暖，纤细的温柔。

最怕失去，最怕分离，最想拥有片刻的宁静笑意。她眼底涌上湿意，岁月蹉跎，红尘万丈，想活到百年，白发在相依靠时纠缠在一起，结发亦结命，儿孙笑闹着围膝奔跑，世间还是一片安宁婧好。

他眉梢浓重的杀意只因她而退却，她微笑着相迎，修长的玉手覆上他的眉宇，辛苦的褶皱霎时被抚平，犹记得当年窈窕淑女，君子撑篙，燕燕双飞。彼时绿衣黄里，柔情四溢。

君与子同归，同归以相随，君唤子授衣，授衣以伤悲，伤悲未可知，犹忆初识日，称朋酒宿醉，红若新嫁衣，未及萑苇落，条桑莫折枝，岁月常就我，静待眉寿时，载绩青青色，为君成悦说，寤寐以思服，凄凄愿相宜，和风晓我意，织梦缠絺私。

今世他是程将军，她是南阳郡夫人樊娘。

【绿兮衣兮，绿衣黄裳。心之忧矣，曷维其亡】

那年酿酒于桂花树下，坐等他放下书卷，迟迟而来。久久不见他的身影，怎么会呢？终于酿了酒，他亦不必流连于酒馆，不必醉卧街旁，熏熏而睡。贫寒疾苦，枯叶做薪，却总愿用些余火温出些酒来，等到他来，苋菜充饥，饮酒饱食，漫漫岁月，流年婉转，终化云烟。

彼时见他破衣烂衫，恐被他人笑话了去，她微微笑着，指间缠线一针一针缝补了裂处，更想做一件新衣送予他。凡尘千丈阑火，不及心中一盏明灯。半缘相守，怼唤离愁。

梦里依稀是他笑容，粗布麻衣，却风神俊逸，满身的书卷香，芬芳了半世情缘，飘进了她的心中，幻化了一棵香花树。树荫下，一幕一幕，是她为他磨墨的身影，是他们相视一笑的默契。很多年之后，依然还能记得她坐在那里看着他在那里提笔细细描摹着，将她的面容画与纸上，融进心里。她问：如果自己离开了，他会怎样。他唯笑而不语。

你的一颦一笑早融入我的骨血，又怎会离去？那时，我会穿着你做的衣裳，站在我们相遇的地方等你。

万树桃花，唯有你笑靥仿若朝霞，花丛簇簇，再不肯回顾，半缘修道只缘君。

今生他是元微之，她是韦丛。

【绿兮丝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无訧矣】

他一步一步靠近最高贵的那个位子，她在身侧勇敢地跟随，全心辅佐。沙场上，他浴血奋战，她在营中一针一线为他修补着战衣；庙堂上，他昂首论辩，她在府中整理着内务，倚在床头，听着屋外的脚步声，等他到了门口，她总会是第一个出门迎接他的人。

家门、府门，然后是宫门。她曾说，不管你在何地，我都会陪伴着你，我努力的活着，是为了与你一路扶持，让你永远都不孤单。

她做到了。

她跪在他面前，让他明白贤君之名在于忍；她挡在他的面前，让他清楚皇帝之为应有德。她站在他的背后，为他撑起一片蓝天，没有一朵乌云，可以让他无忧的翱翔；她立在他的阴影中，甘愿做一个美丽的花瓶，四季都有盛开的花朵，可以让他在压抑的宫中得以喘息。

昭陵高耸的楼台，是我们此生魂魄相聚的地方，世间若真的有比翼鸟，一定会在这里停息。浩浩长空，我在宫的这一头，依稀的看到你飘然若仙的身影伫立在楼台上，向我远远望来。

魂兮魄兮，袅袅皈依，君生只为伊。君生我亦生，岁岁常相齐。

魂兮魄兮，劫劫长啼，心藏何曾忘。君老我亦老，月月难舒昭。

她还在这里，温柔的微笑，用丝巾擦去他眉角的汗水。他想，她一定还在自己身边，每当闭上眼的时候，他总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不管何地，她都住在他的心里，悠然的占据一隅，不管何时，她总会荡漾开自己的笑容，还他一个清静与欢喜。

“默然相爱，寂静喜欢”。纵然不再见，爱就在那里，不曾离去。

彼时他是李世民，她是长孙氏。

【絺兮绤兮，凄其以风。我思古人，实获我心】

我思故人，心意难平。落花满天，秋月凋蚕，终将满腹思念织入苦茧。我还记得她离开的时候，带着微笑的脸。人总想着人生若只如初见该有多完美，我握着她的手，对她说：“你一如从前”。

你看，我们还没有白头，相守还未够，你从前答应我，等到我们鹤发鸡皮时，要一起看着孙儿们调皮捣蛋，要一起携手去登高山。这一辈子，打过了仗，吟过了诗，唯独没和你看过朝阳落日，怎么办呢？

你看你，不要光顾着冲我笑，再想想明天我们要做什么，好么？明天一早起来，你一定又不在身旁了，就知道你总会早早起来为我做餐点，下次换我吧，如果我不会做，你就教教我，我们忙忙碌碌的，却安心的在一起吃一顿饭，好么？

你看我们两个，原来是那么般配的，一定是上天将你赐予我的，每次我一回头，就见你站在我的身后，我们轻轻拥抱，月光会让重叠的身影定格在地上，我们相对无言，心中千言万语却早已被对方知晓，这是怎样一种默契，又是怎样一种缘分？

“一花一世界，一笑一尘缘。”你是我的一切。

不要闭上双眼，不要用回忆填补空白的岁月。流转的光阴，在我一个人的世界静静沉淀，我用尽一生一世的时间来将爱回想。我求上苍，在给我们一段妄想，无关岁月时光。

佛曰爱情，是种痴狂的绝望。

我饮鸩止渴，却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