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深处的花朵

宋景 散文 挚爱亲情 2005-09-08 11:56 责任编辑:艾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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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电话铃声显得犹为刺耳,直觉告诉秀芹这是女儿的电话。“妈,爸爸去了。”秀芹感觉到从遥远的北京传来的声音平静多于忧伤。

搁下电话,周围的空气好象变得稀薄起来,秀芹感到心中一阵发紧,胸闷心慌,呼吸的空间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压力向她袭来,就在她扶着床沿快要倒向地面时,眼泪一下汹涌而出,秀芹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苍老的嚎淘声整夜回荡在秀芹居住的宿舍楼。也就是在这一刻,秀芹固守了三十年的坚强瞬时土崩瓦解。秀芹感觉到因那个亡去的人强加于自己一生的不公而淤积在心中的怨恨和屈辱在电话铃声响过之后,一点点从禁锢已久的内心释放出来,秀芹如释重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有自己精神上得到自由的轻松,也有成全了女儿孝心的轻松。

在北京女儿家去世的人是秀芹的前夫,与殴打、谩骂如影随形,象恶魔的影子缠绕了秀芹整个人生的男人。

当年秀芹满怀着对爱情与婚姻的憧憬与他携手走进了同一个屋檐,甜蜜的小日子过了不到一年,因为女儿的出生,重男轻女的他亲手打破了小家庭的平静。月子中的秀芹别说没吃过他炖的一只鸡,哪怕是一个轻柔的笑脸对秀芹来说也成为了一种奢望,更别说让他抱抱孩子。老人们都说月子中的女人不能受气,不能受风,不能做事,不能流泪……但凡这些不能,秀芹都一样不少地经历了。对于孩子父亲的彻夜不归,经济方面的高度封锁,秀芹吵过,闹过,最后无不是以秀芹身上累累的伤痕作罢。在孩子不到三岁时,他公然领着年轻女子在秀芹眼皮下过夜。秀芹愤怒了,断然提出离婚,然而丈夫铁掌一样的拳头和凶神一般的嚎叫:“你想离开老子梅开二度,小心你不争气的肚子生出来的丧门星。”吓退了秀芹。孩子是秀芹的命根,在秀芹受到丈夫百般虐待感受生不如死的境况时,是孩子清澈而无助的眼睛和为秀芹擦去泪水的小手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秀芹隐忍了丈夫的一切,用自己微薄的小学教师的工资担负起了孩子成长的重任。经济的困窘,生活的不公没有压倒秀芹,孩子健康地成长成为秀芹顶住种种艰难活下去最充分的理由。秀芹感到自己残破的人生已经永远地失去了少女时代幻想的幸福,她不愿因自己努力摆脱命运已经造就的不幸而让孩子有名无实的父亲威胁她生命中唯一的希望,秀芹要用后半生的孤独来扞卫女儿的安全。

那个只为孩子提供了血源的父亲将秀芹的青春拴在了一纸婚书上,而他则在外面享尽了风流。家庭的责任对他而言犹如天方夜谭。当秀芹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变得日益苍老时,他提出了离婚。秀芹几乎是麻木地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体弱的孩子在秀芹精打细算的操劳中长大了,懂事的孩子在秀芹呕心沥血的教育下聪慧了,秀芹的背一点一点驼下去,头上的华发一撮一撮生出来。女儿考上了北京名牌大学,女儿考上了母校研究生,女儿留在了北京工作。秀芹变得神清气爽,自己遭遇的不幸婚姻和被这个婚姻碰撞得支离破碎的青春已成为了一段渐渐淡去的恶梦。正当秀芹心如止水地安度晚年时,那个恶魔一样的身影再次窜到了秀芹平静的生活中。春节前女儿来信告诉秀芹,多年来杳无音讯的父亲在一个冬夜孤身找到女儿,请求女儿带身患绝症的他在北京寻医。女儿在信中说到了自己惶恐不安的童年,父亲对母亲的种种不公给自己留下的阴影,以及对父亲的陌生。女儿在信的未尾写下了这样一句话:不管他以前如何,今天站在我面前的只是一个病入膏肓的可怜老头,他毕竟是我的父亲,如今他在北京孤独无助,我恨父亲在我们母女身上施加所有不公的同时,却硬不下心来拒他于门外。妈妈,我该怎么办?

女儿的信来之前秀芹答应了女儿春节前到北京,从此在北京安度晚年。就在秀芹收拾着简陋的家当准备离开这个小城时,放荡一生的前夫幽灵一般浮出来,打破了秀芹美丽的计划。

女儿对那个所谓的父亲是陌生而淡漠的,虽然父亲在女儿的取舍中显得微不足道。然而在这样一个特定的时间与女儿所能提供的有限空间里,这个微不足道的父亲临终前的乞求和三十年来以自己一生幸福为代价把母爱深深植入女儿生命的含辛茹苦的母亲在女儿面前成了不可得兼的鱼和熊掌。这种发自内心的孝道和伦理中没有感情色彩的孝道在女儿的生活中畸形地被分裂。年轻的女儿无法取舍,她只能把无助的自己再次依靠在了如山的母爱上。

我又该怎么办?秀芹念经似地一遍遍问自己。秀芹知道自己哪怕是略带一丝倾向性的意见都将促使女儿作出两个截然不同的选择。人心向善,鼓励女儿忘记过去接纳他,给他临终前的安慰吧,可几十年来别说他为家庭付出,就连女儿的一张纸,一支笔甚至对女儿一声问候他何时付出过,除了那一点血缘,他有什么资格在女儿最需要父亲时把父爱抛到九霄云外三十年后的今天来凭空享受女儿的亲情与孝心?让他这三十年的无情在这一刻得到报应吧,秀芹实在不愿让年轻的女儿从此背上内疚的枷锁过日子,她害怕不孝这个沉重的十字架摧残女儿健康的心灵。在接到女儿来信的当晚,秀芹一夜未眠,恶梦般的过去一幕幕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上演。天亮时,秀芹把痛苦的过去打成一个沉重的包袱,重新背在了自己肩上。她对女儿淡淡地说了句:“他毕竟是你父亲。我现在身体很好,我们两母女的相守的日子还长。”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当邻居们在初夏一个飘着黄桷兰花香的夜晚听到那个苍老的声音象孩子一样肆无忌惮地大哭后,沉默了半年之久的秀芹回到了爱唠叨的婆婆大娘的拉家常圈子里,并在数个月之后,幸福地宣布自己要到北京抱孙子了。